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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於一千斤小米的鉅款,去三十里外的窩鋪大集,買來了兩馬車篾條細密,顏色金黃的葦蓆,在土臺子上紮起了大蓆棚,棚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紙塊,紙塊上寫著時而咬牙切齒時而興高采烈的話語。剩餘的葦蓆,鋪在了土臺的表面,並沿著臺邊的陡峭土壁,像黃金瀑布一樣懸掛下來。區長陪伴著縣長視察了公審大會的場地,他們站在戲樓一樣的臺子上,踩著油滑舒適的席地,望見了蛟龍河中滾滾東去的灰藍色波浪,從河裡撲上來的冷風灌滿了他們的衣服,使他們的褲腿和衣袖像—節節肥大的豬腸。縣長揉揉通紅的鼻尖,大聲地問站在他側後的區長:“這是誰的傑作?”
區長搞不清縣長的話是嘲諷呢還是誇獎,便含含糊糊地說:“我參與了設計,但主要由他帶人搞的。”他指了指那位站在自己側後方的區委宣傳幹事。
縣長瞟了一眼滿面喜色的宣傳幹事,點了點頭,用很低的、但讓身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聲音說:“這哪像召開公審大會,簡直是要搞登基大典!”
這時,楊公安員歪斜著身體走上來,用很不標準的動作向縣長敬禮。縣長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楊公安員,說:“為了你設計擒獲司馬庫,縣裡已經決定給你記一大功;但因為你在實施計謀時傷害了上官家的人,還要給你記一大過。”
“只要能把司馬庫這個殺人魔王擒獲歸案,”楊公安員激昂地說,“別說給我記一大過,就是把我這條好腿砍掉都成!”
公審大會定於臘月初八日上午召開,好看熱鬧的百姓後半夜時便從四鄉八疃披著寒星戴著冷月往土臺前匯聚。黎明時分,臺前空地上已站滿了黑壓壓的人群,蛟龍河大堤上也排開了人的柵欄。羞怯的紅日初出,照耀著人們結滿霜花的眉毛和鬍鬚,人嘴裡冒著粉紅色的白霧。人們忘了這是個喝臘八粥的早晨,但我家沒忘。母親用偽裝的熱情試圖感染我們,但由於司馬糧的哭泣我們情緒低落。八姐像個小大人,摸索著,用—塊從荒灘上撿來的罕見的海綿,擦拭著司馬糧泉水一樣的眼淚。他的哭是無聲的,但無聲勝過有聲。大姐跟在忙忙碌碌的母親身後,一遍又一遍地問:
“娘,他死了,我是不是要殉節?”
母親訓斥她:“瘋話,即便是明媒正嫁的,也用不著殉節。”
大姐問到第十二遍時,母親忍無可忍地、用尖刻的態度說:
“來弟,還要臉不要?你跟他,不過是妹夫偷了一次大姨子,見不得人的事!”
大姐愣住了,說:“娘,你變了。”
母親說:“我變了,也沒變。這十幾年裡,上官家的人,像韭菜一樣,一茬茬的死,一茬茬的發,有生就有死,死容易,活難,越難越要活。越不怕死越要掙扎著活。我要看到我的後代兒孫浮上水來那一天,你們都要給我爭氣!”
她用含著淚水、但也噴射著火焰的眼睛掃了我們一遍。最後,她把目光定在我臉上,好像我身上寄託著她最大的希望。我感到極度的惶恐和不安,除了能較快地背誦課文和較正確地演唱婦女解放歌,我幾乎再也什麼優點,我愛哭、膽小、懦弱,像一隻被閹割過的綿羊。
母親說:“都收拾收拾,去送送這個人吧,他是混蛋,也是條好漢。這樣的人,從前的歲月裡,隔上十年八年就會出一個,今後,怕是要絕種了。”
我們一家站在河堤上,周圍的人,躲躲閃閃地離開。很多目光偷偷地看著我們。司馬糧還想往前擠,母親拉住他的胳膊,說:“行啦,糧兒,遠遠地望望就行了,近了要分他的心神。”
太陽昇起兩竿子高時,幾輛汽車小心冀冀地開過蛟龍河橋,從河堤的豁口處爬上來。車上站滿頭戴鋼盔計程車兵,他們都抱著衝鋒槍,面孔嚴肅,如臨大敵。車開到蓆棚西側停下,士兵們一對一對地跳下來。跳下來計程車兵便飛跑著散開,布成了嚴密的封鎖線。最後,從駕駛棚裡鑽出兩個兵,開啟了車後的擋板,身材高大的司馬庫戴著亮晶晶的手銬,被車上計程車兵推下來。落地時他跌了一跤,但即刻被幾個一定是特選的身材魁梧計程車兵架起來。司馬庫一瘸一拐地隨著他們,腫脹的雙腳流著膿血,在地上留下一些臭哄哄的腳印。他們轉到蓆棚裡,然後登上審判臺。據很多從未見過司馬庫的外鄉百姓後來說,他們心目中的殺人魔王司馬庫,是一個青面獠牙、半人半獸的怪物,當他們見到真正的司馬庫時,不由地感到失望。這個被剃成光頭的高個子中年人,兩隻淒涼的大眼裡沒有一絲絲凶氣。他的樣子顯得樸實而憨厚,使沒見過司馬庫的百姓產生了深深的疑惑,甚至懷疑公安局捉錯了人。
公審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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