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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公路、遠離世界的加俄草原深處。幾年前初夏的那幾個好日子裡,我們北京吉普的引擎和喇叭第一回驚擾了那片與世隔絕的草原。加央召集起他幼年時代的牧童夥伴,為我們表演土風的牧民舞,一發而不可收,一直跳到凌晨三、四點鐘還不肯停步,冷得我們只好圍起被子觀看。牧民舞主要是腿腳上的功夫,起、落、轉、頓,花樣繁多,我曾隨著他們轉了幾圈也不得要領。其實就是掌握了動作舞步,也遠不能觸控到非牧民莫屬的那種韻味。歌聲消歇的時候,嚓嚓的舞步仍然鏗鏘,冷不防,歌聲又戛然而起,起自後半拍的歌聲往往突兀而高亢,外來人在這種時候會感到強烈的震動,然而很難描述震動的內容,只簡單地得出結論:唔,這就是牧人,這就是牧人的生活呀!
班戈地處藏北中部,牧民居住集中,有定居村落。沿途所見牧民,清一色羊皮袍裝束。女子皮袍鑲上寬寬的紅、綠、藍、褐、黑五色彩條,規整又富有變化;男子則在質感很強的光板老羊皮袍的前襟、後背、袖口用紅綠綵線以雕樓術縫製花紋複雜的大幅圖案。最常見的花紋是“狗鼻子”圖案,取材於狗鼻素材,而顯然已經抽象變形藝術化了。原色毛繩編的長簡靴,配以大紅大綠呢料的裝飾,鮮豔異常,富有戲劇效果。牧民們不分男女,都喜愛用最明亮耀眼的色彩來打扮自己,一點兒都不講含蓄。
但是不經過特意修飾,牧區孩童也都很漂亮,眼睛又大又黑又亮。成人後他們將首先失去眼中光彩,白眼球因充滿血絲麗黯淡。這是經年累月飽受風沙及煙熏火燎的結果——外來人輕易便可比較出這一點。他們的眼光變得迷茫,若有所思,彷彿在永遠注視著現實之外不可見的遠方。只是在微笑的時候才收回視線。牧人們笑起來的時候格外好看,這是值得信賴、令人感動的那種最善良淳樸的笑。越往西部走,草原越深入,越如此。他們遠遠地向你招手,再陪上滿臉憨厚的笑。如果能與他們短暫交往一番,便會發現他們雖不善辭令但很坦誠。說起來,他們與外鄉人不過一面之交,一旦分手彼此再難相逢,依然誠心相待,讓你一輩子也難忘懷。依稀記得一首詩中對西部的讚美——
那裡的笑容比較持久,
那裡的握手比較有力,
那是西部開始的地方。
詩中所指大約是加拿大西部,又好像是美國西部,中國西部、藏北西部恰好也如此。這真是一個有意思的巧合。“西部”一詞神秘而響亮,是一面旗幟,有一種意味,成為遼遠、坦蕩、壯闊的代名詞。越是偏遠的未經現代文明薰染的地方,越富有人情味,這種西部精神值得全人類反思。
在班戈縣招待所油漆剝落的單扇門上,有人拿彩色粉筆畫滿了大幅組合圖案,居中是山、水、雲,四周邊飾集合起藏族圖騰及吉祥物:囗、囗、蓮花座、右旋螺……之下是一行英文:
THESE PORTALS ARE OPEN TO ALL
Home of Ali John
——這些門敞向所有的人阿里·約翰之家
拎著水桶的藏族服務員講,門畫作者是一位徒步旅遊藏北的外國人。年齡嘛,大概很大啦,因為有把大鬍子——藏族老人才留鬍子。此人可能剛從更西部的阿里地區返回,不知道多少天以來第一次住上有門窗的房屋。
結束了數百上千年的自我封閉的時代,這扇門終於敞向所有的人。
不知道這位有可能來自阿里的約翰,在穿越藏北時有過怎樣的感受。東西方思想感情的距離是如此之大,他的一神論是否受到挑戰,他是否感到自然崇拜的泛神論在此地更合理一些?藏北天地之大,風物人情之異,怎麼能會是一位名叫耶和華的在一週之內創造出來的呢?
對於我們這些漢族的中國人來說,藏北的日常生活也大大越出了常軌。從那曲踏上征程的那一刻起,便開始悠遊於現實與超現實兩個世界之間。有關現實生活的概念,著名的拉美作家巴爾加斯·略薩說:“現實的含義不僅包括人們的所作所為,也包括人們的所想所夢。”
比較起其它民族來,藏族人更多具備了形象思維和夢幻意識。他們不講推理的直覺主義哲學,富有神秘主義色彩的心靈感應,有如藝術家的浪漫與形象性的思維方式,更甚於漢民族。幻想與夢是藏民族真實生活中一個不能缺少的組成部分。遠隔千山萬水,西藏高原與拉美上地心有靈犀。
當地人對於神魔鬼怪故事堅信不移的態度最能感染人。班戈人沾沾自喜地自稱為魔國子民。很久以前,班戈及其鄰近的申扎、那曲、安多部分地方是魔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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