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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完全停止,不再往前了。克利斯朵夫暴跳如雷,下了
車,打聽另外一班車,倦眼惺忪的職員們根本不理他。但不論他怎麼辦,總是太晚了。
為奧裡維是太晚了。他甚至也來不及找到瑪奴斯,先得被捕。那末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繼續向前嗎?回頭走嗎?有什麼用呢?有什麼用呢?他想向一個在旁邊走過的憲兵
自首。但曖昧的求生的本能把他攔住了,勸他回瑞士。兩三點鐘以內,望任何方面去的
火車都沒有。克利斯朵夫坐在待車室裡,又坐不下去,便走出車站,在黑夜裡胡亂揀著
一條路往前直闖。一忽兒他到了荒涼的田野,踏進了草原:東一處西一處的有些小柏樹,
表示靠近一個森林了。他進了林子,才走了幾步就趴在地下嚷著:“啊,奧裡維!”
他橫躺在路上,嚎啕大哭。
過了好久,聽見火車遠遠的一聲長嘯,他爬了起來,想回車站,可是走錯了路,走
了整整一夜。好罷,走到哪兒都是一樣,只要盡走下去,不讓自己思想,走到不會再思
想,走到死!啊,要是能死才好呢!
黎明的時候,他走進一個法國村子,和邊境已經離得很遠了。一夜之間他都是望法
國這一邊走著。他進入一家鄉村客店,大吃了一頓,重新上路。日中,他在一片草原上
倒下,直睡到傍晚。等到醒過來,天又黑了。他那股瘋狂的勁也沒有了,只覺得痛苦難
忍,沒法呼吸,好容易捱到一個農家,討了一塊麵包,要求借宿。農夫把他打量了一番,
切了一塊麵包給他,帶他到牛棚裡,把門反鎖了。克利斯朵夫躺在草墊上,靠近氣味難
聞的母牛,嚼著麵包。他淌著眼淚,又是餓又是痛苦。幸而睡眠把他解放了幾小時。第
二天早上,開門的聲音把他驚醒了,他可依舊一動不動的躺著,心裡只想不要再活下去。
農夫站在他面前把他打量了好久,不時又瞧一下手裡的紙。臨了,他走前一步,把一張
報紙交給克利斯朵夫看,上面赫然印著他的照片。
“不錯,就是我,”克利斯朵夫說。“你去把我告發罷。”
“你起來。”
克利斯朵夫站起身子,農夫做個手勢教他跟著走。他們從牛棚後面,在果子樹中間
走上一條曲曲彎彎的小路。到了一座十字架底下,農夫指著一條路對克利斯朵夫說:
“邊境在那一邊。”
克利斯朵夫莫名片妙的上了路。他不懂自己為什麼走著;身子和精神都累到極點,
隨時想停下來。但他覺得要是一倒下去,就沒法再爬起來。於是又走了一天。身邊連一
個小錢都沒有了,不能再買麵包。而且他迴避村子。由於一種非理智所能控制的奇怪的
心理,這個但求一死的人竟怕給人抓去;他的身體好似一頭被人追急的野獸,拚命的奔
逃。肉體的痛苦,疲倦,飢餓,奄奄一息的生命隱隱約約感到的恐懼,暫時把他精神上
的悲痛壓倒了。他但求找到一個氣息的地方,好細細咂摸自己的悲苦。
他過了邊境,遠遠的望見一個鐘樓高聳,煙突林立的城市:綿延不斷的煙象黑色的
河流一般,在雨中,在灰色的天空,望著同一個方向吹去。他忽然想起這兒有個當醫生
的同鄉,叫做哀列克?勃羅姆,去年還有過信來,祝賀他的成功。不管勃羅姆為人怎麼
平凡,不管他們之間的關係怎麼疏闊,克利斯朵夫象受傷的野獸一般,拚著最後一些力
量去投奔他,覺得要倒下來也得倒在一個並不完全陌生的人家裡。
又是煙,又是雨,一片迷茫;街道跟屋子只有紅與灰兩種顏色。他在城裡亂闖,什
麼都看不見,問了路又走錯了,回頭再走。他筋氣力盡,靠著意志的最後一些力量,走
進一條陡峭的小巷子,爬上通到一座小山崗的石梯,崗上有所陰森森的教堂,四周都是
民房。六十步紅色的石級,每三級或六級就有一個狹窄的平臺,剛好讓人家的屋子開個
大門。克利斯朵夫每到一個平臺總得搖搖晃晃的歇一會。成群的烏鴉在教堂的塔頂上盤
旋。
他終於在一所屋子的門上看到了他尋訪的姓名,便敲起門來。——巷子裡很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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