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廬州(第1/2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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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蕭偃而言,宋迢迢應當是他最無法理解的一類人。
她不擅長假意逢迎,極少用矯飾的詞句博人歡心,為利徇私大抵也是她所不恥的。
倘若要形容,她就像一顆直愣愣的青柏樹,四季不改,只會呆立在原地為人遮陰。卻不懂得柏樹生得愈是繁茂招搖,便有愈多人想將它截下來造重弓、易銀錠。
譬如蕭偃,他就是最沒有良心的那種人。
他很明白宋迢迢為什麼置氣。
初見時為了儘快博取宋迢迢的信賴,他有意無意向她透露過蕭仰或尚有一線生機的訊息。
宋迢迢對於此事的執拗超乎尋常,況且世人總會不自覺偏向自己最企望的局面。
果不其然,宋迢迢迅速與他推心置腹,並據他所言遣人在晉地細細查訪。
而他在宋府行事更為便宜,召集部下的事宜即刻便能提上日程。
這本就是一樁互惠互利的事。
他需要一些偏信,她需要一些希冀。
僅此而已。
雪粒夾著呼嘯的朔風襲來,在花格窗上不斷敲打,發出冷銳的聲響。
這令蕭偃覺得背部的刀傷好似仍在被冰雪積漚,他將環抱的臂膀錮緊,少女身上的暖香霎時淹沒了他。
宋迢迢被勒得氣悶,甕聲道:“燕娘,你怎麼了?”
蕭偃衣襟的落雪漸次融化,暈在她的脖頸,刺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相擁的少年緩緩開口,帶著絲不易覺察的哀切:“小娘子太好,奴心中亦有愧。”
宋迢迢自他懷中揚首,忍俊不禁道:“燕娘,你的心竟這樣軟,這怎麼行呢?很容易教人瞞騙的。”說著,她抬手撫了撫他散亂的髮髻,拭去他鬢邊雪漬。
“燕孃的頭髮烏黑濃厚,用玉簪挽發是定甚美的。”她贊。
蕭偃笑,順勢奉上手心的飛燕簪:“那就煩請月娘為奴束髮。”
銅鏡上的八出寶相花紋光輝灩灩,鏡中倒映出宋迢迢低眉為他佩簪的情形,玉簪流光,燭火晃晃,少女的眉目模糊,更顯柔婉。
像場一觸即破的幻夢,引出人諸般妄念。
蕭偃驀地想起自己偶然讀過一篇不入流的雜文,其上言——溫柔鄉,摧魂冢。
他垂眸,在心裡諷笑申辯。
怎麼會?
廬州之行必然坎坷,他不過來此借勢罷了。
今冬大寒,他不願在刀光劍影的纏鬥裡踏上征途。
縱使這樣的路,他早已經走過千千萬萬次。
*
說來古怪,二人居然就這樣重歸舊好了。
闔府對蕭偃的歸來俱是淡然以待,彷彿他這數月的銷聲斂跡從未發生過。
想來是宋迢迢上下打點過一通,眾人皆當他是歸家為長輩侍藥了。
臘月蹁躚而過,轉眼就到元日。
古時說女子拜月,男子祭灶,杜氏卻是從來不分則個的。
府上的僕婦們備好祭品,臨到黃昏自有女郎、郎子們相攜來祭灶,眾人供香叩首,許下對新年的祈盼,鍋上有餳熱的糖稀,宋迢迢揚起一勺塗抹灶王爺的嘴。
據說此舉可令灶君在天宮為百姓美言。
餘下的糖稀合上冬瓜攪煮一番,便是甜膩膩的膠牙餳。
此物極為粘牙,杜闕萬般推阻不肯入口,杜菱歌縛住他的腕子,宋迢迢乘勢而上,將一把餳糖塞到他嘴裡。
瓊林宴上鳳採鸞章的探花郎,此刻被糖瓜粘了滿嘴,俊臉青紅,怒不能言,哄得一干人捧腹大笑。
蕭偃在屋外等候,聽見身後窸窣腳步聲,一轉頭就撞上意欲作怪的宋迢迢,他偏頭躲過,不想正中敵方的聲東擊西之計,仍是被糖瓜糊了個仰倒。
宋迢迢眉眼彎彎,樂得直不起腰,庖屋內外盈滿洋洋笑語。
蕭偃盤算著該如何伺機報復,子時甫至,爆竹聲自四面八方的街坊向此匯來,依稀夾雜著諸種賀歲詞。
盛大而普世的喧鬧,他靜立在中央,只感到一陣恍惚,甚至有些無所適從。
身前的爆竹炸響,他自情緒中抽離,側目闖進一對波光粼粼的眸子,少女將一片漆朱的桃符墜子繫上他的腕骨,輕抬下頜與他說話。
人聲鼎沸衝散了她的話音,他注視著少女的朱唇,在心裡逐字複述。
她說:“這是我與燕娘共度的第一個歲辰,賀你我福慶初新,壽祿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