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第1/3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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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了兩顆子彈，修復三根肋骨，補回流了半身的血，再加上其他地方大大小小的傷，這回易明堂在床上呆的時間不比老五救他那次短。

一樣躺在床上養傷，心態與上回卻是兩般狀況，那一次心灰意冷，只覺得自己多呼吸一口空氣都是負罪，這一次卻心平氣和，只是心平氣和到一潭死水，四下空茫。

易明堂幾乎要疑心番鬼大夫給他動手術取子彈時是不是順手把他的心肝脾胃都切了，要不然何以現下覺得皮肉之下盡是空虛，一無所覺，硬要探究，宛若一望無際的濃霧瀰漫，踏入一步即跌墮無盡的深淵。

偶爾間，午夜夢迴見到那些一閃而過的慘烈，或者渾身戾氣像吸鴉片煙的人一樣週期性地發作，於是那些悲慟憤怒、那些恐懼無助再度一一死灰復燃，燒得他渾身煎熬，忍不住想大聲呼號，想拔刀，宰了誰，讓誰血濺三尺才能稍稍消弭那種沉重粘稠，偏偏無處安放的痛苦。

當然，絕大多數時間他都平靜無波，猶如一池死水，哪怕往裡頭丟進去一塊大石頭，也濺不起多少波瀾。他像被抽離了人世間，隔著白色幕布，看那一頭光影綽約，千種悲歡，萬般離合，都於己無關。

他在養傷時聽說宋嘯風謀財害命、易家子為父報仇的事經報紙傳播，已經在省城傳得沸沸揚揚，引發眾多議論，各界對此雖看法不同，然就算新老兩派吵得再兇，子報父仇之事誰也無法公開指責，主政省城的滇系與對此處虎視眈眈的桂系粵系兩派鬥得正凶，怎肯在這種事上落人口實，於是督軍親自過問，以感天動地赦免之，一時之間讚譽無數，倒借易明堂殺宋嘯風的事為自己賺了一波好名聲。

至於事主過後查無音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是死是活無人知曉，但那又如何呢？督軍大人只是略微感慨便拋諸腦後。

這些事易明堂在病榻上都聽說了，和順幫的老大生怕他不曉得自己做了多少事，每回都興沖沖拿著報紙給他看，隨後明確這樣一個事實：要不是他冒著干係掩蓋行蹤，就易明堂這個狀況，落入他們手裡非得被分吃了不可。

他說得不錯，只是活命之恩，掩護之德，一重又一重沒完沒了，易明堂左耳進右耳出，只當他唱歌。

有天他興致來了，故意問老大：“你又是救我，又是保我，想我怎麼還？”

老大哈哈笑，開始裝：“說什麼還不還這麼見外，我一早同你講過啦，我就是佩服你，佩服一個人還用得著講那麼多……”

“那我不阻你繼續。”易明堂又問，“你聽說過我爹那三個結義兄弟嗎？”

老大臉上的肥肉抽了抽，道：“知道知道，都不是好東西，不過你也已然報了仇，還提死人幹嘛，晦氣。”

“趁著今日精神好，同老大講古嘛，聽聽無妨。”易明堂淡淡道，“那個姓宋的就不說了，單說榮叔，他功夫不錯，可惜養的兒子是個廢材，小小年紀學人捧戲子捧紅姑，家裡有金山銀山也禁不住這麼使。有年過年，這個撲街仔被人下套扣在妓寨，揚言要人拿一千大洋去贖。都是江湖中人，誰不知道這就是坐地起價，於是榮叔求他的好大哥宋爺去擺平，怎麼知道宋爺看待面子大過天，自降身份涉足煙花之地這種事怎麼肯做。榮叔沒辦法，又求到易師父頭上。”

“易師父豁出去他那張臉，親自去妓寨同人講數，好容易把價錢降到五百塊，五百塊榮叔也掏不出啊，於是又要易師父掏錢，他也沒錢，只得瞞著家裡賣了鄉下良田湊數。你說，做人兄弟做到這份上，值不值得肝膽相照，兩肋插刀？”

老大一拍大腿：“那必須啊，這才是好兄弟。”

“可人就是這麼奇怪，姓榮的表面上說得好聽，實際卻覺得丟了大臉，他不怪自己生的廢材兒子，不怪見死不救的宋爺，偏偏怪出手相助雪中送炭的易師父，為什麼？因為他當初怎麼樣衰，全都落入易師父眼裡。”

“後面那些事，你想也知道，”易明堂似笑非笑地盯著老大：“我就是想講，這麼大的教訓擺在眼前，我做人後輩的還怎麼信世上有知恩圖報？你也別信，啊。”

老大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不過呢，我信別的，”易明堂道，“欠債還錢，天公地道，老大也不是開善堂的，等我好後，替你做件事還。”

老大幹笑：“都說了別那麼見外，講什麼還不還……”

“不用就算了？”

“哎呀老子看得起你，再講這些就沒意思了，”老大眼珠子一轉，笑嘻嘻道：“而且就算真個要還，你的命這麼金貴，做一件事哪裡夠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