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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乖乖地讓我包,而且一動也不動,好像知道我要為它診治了。生物常有一種特別的感動。像馬,會乖乖讓人為它釘上“馬蹄鐵”;狗會乖乖洗澡打針。連我以前養的貓,平常兇悍極了,甚至會攻擊人,但是當它生病的時候,只是拿出籠子,對它說“進去!帶你去看病。”它就乖乖地走了進去。
這螳螂想必也懂。於是原本以為要大費周章的事,現在很輕鬆地解決了。把它放上顯微鏡的平臺,再用膠條固定一隻手臂,我開始調整焦距。
它的鉗子是半透明的,使下面的光能透上來,沒兩下就看到了。再用“微調”,上下扭一扭,焦距就落在不一樣的“深度”,看到上面一層皮的“斷口”。
“太棒了!”我跳了起來,向擔任手術助理的女兒報靠大好的訊息:“如我所料,是鉗子上的皮沒脫掉。”
下一步當然是動手術了,這是真正的“顯微手術”,我找來了幾樣工具一10SE27Cr眼科專用的小鑷子、Paragon的十號手術刀和10SEHRCr的尖頭小剪刀。這些東西都是我平時用來解剖小鳥和花草用的。這是第一次用來對付昆蟲,而且不是解剖,是解救。
“解剖”與“解救”是一體的兩面,“解剖”是為研究,以便未來解救。解救不成功的病人,又常要作病理解剖。所以有些將要絕種,而在保育之列的生物,別人不能抓,研究人員卻能抓,甚至不但抓,而且殺。道理很簡單。這殺,是為了拯救,殺少數可以拯救多數。記得我有一次在校園折了一大枝櫻花,別系的教授看到了,過來罵我。我說我是藝術系的教授,那教授立刻道歉,還為我開脫地說:“那當然!那當然!請儘量摘,會凋的花能成為不凋的藝術品,多好啊!”
多好啊!問題是什麼叫做專家?什麼又叫救贖?什麼人有權殺?他能殺多少?這世間可有個規定?於是然希特勒可以為所謂建立美好的未來世界,而殺猶太人;日本人可以殺中國人;三K黨可以殺有色人。他們都有道理,為了世世代代億億兆兆子孫的幸福,而一時殺幾千萬人,算什麼?
戰爭就像用刀在桌上割紙,既要把紙切開,當然可能傷到桌面。戰爭的目的是為和平,在這求和平的過程中,流彈殺幾百萬人,算什麼?在為大多數守法的順民謀幸福時,誤殺幾個人,又算什麼?在“殺一儆百”,圖民眾叫好的情況下,把一個從來不曾犯案,只因為賭博欠了錢,而臨時起意,在忠孝東路上搶了錢的水電工,就以最快速度判死刑,且拍出五花大綁,吃“用筷子插著的滷蛋”的電視同畫面,又是多麼合情合理又合法的事?
現在我的屠刀就要散發恩澤了,把那些不義的剷除一淨。在顯微鏡的幫助下,我用刀鋒輕輕刮,像刮掉一層蠟似的,將那舊皮刮掉。
新皮與舊皮幾乎已經長在一起了,我相信這是因為當脫皮的階段完成,它身體裡的筋肉就會開始膨脹,且脹大許多。(否則,它也不必脫皮。)新皮先是軟的,有如一層薄膜,一邊膨脹,一邊風化變硬,所以現在新新舊舊全擠到了一處。
但是以我的功夫,應該沒問題。如同刻圖章,不敢用力刻,總可以一點一點刮。我幾乎可以聽到,當那舊皮被刮掉的時候,裡面獲得解放的“聲音”。那是脆脆的一種音響,像是“春溜解凍”,下面是活的流動的水,上面是死的硬硬的冰,那解凍是一種崩,咔咔咔,全崩解了。
手術動完,放回盒子,它立刻站了起來,昂著頭,卻仍然垂著臂,我開始有點失望,難道手術失敗了,又或是嫌晚了?損失既已造成,便無力迴天了?
我開始矛盾,如果手術真不成功,我是留著它,天天喂到嘴。由我作螳螂,出去抓蟲;由它作主子,等著吃蟲。還是照原來的計劃,把它處死?“既然死馬當活馬醫,醫不好,當然是死!
我也想到“種馬”。對那稀世的寶馬,即使它傷了腳,也好好養著,等待配種。一個受傷的英雄,雖不能動,生下的孩子,可還能成為會動的英雄。
想到在兒子畢業典禮上,遇到一位來自烏干達的醫生,黑得發亮,亮得令人尊敬。他說:你知道嗎,在舊時烏干達的部落間發生戰事,如果擄獲了敵人的大將,並不把他殺掉。相反地,還把自己部落裡最強健聰明的女人嫁給他。等他們生了女兒,就鼓勵繼續生,如果生出了兒子,則立刻把那父親殺掉。
道理很簡單,他們要“強種”,而強種常不是自己圈子能孕育的,必須“遠交”,取遠處的種。
也想到最近紐約州羅徹斯特的一個奇案——一位一九八五年車禍後變成植物人的女孩子,住在療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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