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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怪不得許多蟲會裝死,尤其是甲蟲類,常常你一碰它,它就直直地掉在地上,而且仰面躺著,一動也不動,等你不注意,突然六肢亂擺,一翻身,飛了!
美國小孩在玩耍時常說“扮只負鼠(play an opossum)”,意思是“裝死”。據說那“負鼠”一碰到人抓它,就會裝死。我相信無論甲蟲或負鼠,它們都不是存心裝,而是與生俱來地會昏倒。這“昏倒”使它們世世代代度過許多劫難,也漸漸發展為本能。許多人(尤其是女人)遇到大的打擊,會昏倒,或許也是一種自我保護吧!想想,“痛不欲生”和“不省人事”,當然後者對身心的傷害較少。
我決定改變方法。
第一,我去冰箱拿了一塊小小的生牛肉,因為生肉較接近昆蟲肉。而且生肉比較有勁,不像漢堡牛肉,一碰就碎。
第二,我扔掉牙籤,換成鑷子。因為鑷子夾得緊,而且當派蒂抓住的時候,我還可以不放手,跟她搏鬥,免得她失去了興趣。
看吧!她果然興趣大增,開始忽前忽後地跟我戰鬥起來。我還故意用肉去撞她,把她撞到地上。她一躍而起,接著衝過來,又跟我的鑷子打成一團。
她一定心想,天哪!遇到平生最大的敵手,她也一定會非常興奮,哪個英雄不會為“棋逢敵手”而高興呢?如果天天跟庸才交手,不但會覺得沒意思,只怕久了,自己也會變成庸才。
在和派蒂交手中,我才瞭解她的力氣有多大。過去聽說螞蟻力量大,能搬運比它身體大十幾倍的東西。但我想,螳螂的力氣更大,大到我居然得費一點力氣,才能把她拉到嘴邊的生牛肉、硬扯回來。
也怪不得“螳臂當車”,螳螂是因為力量超強,而有了超過其他昆蟲的自信。當然它也可能是超笨,見木不見林、見輪不見車,甚至只見眼前的一小塊輪子,而見不到整個車輪。如同現在,派蒂敢跟我鬥,因為只看見會動的鑷子和肉,卻忘了我這個人。
我又想到了狗。我猜螳螂的個性說不定也像狗。
狗對人吠,不是因為它強大,而是因為它怯懦,(可以手摸地,免得它以為你要撿石頭打它。)輕輕對它說話,它八成就會搖尾巴了。
提到“蹲下來”,大概養狗的人都會發現,狗很喜歡看人蹲。因為人蹲下來,變矮了,就成了與它平起平坐,在它眼裡,也變成了一條狗。
“狗眼看人低”。最起碼,它們希望看你“低”。
當然也可以反過來說,狗其實自以為跟人是一樣的。它們是“狗眼自視高”。它一方面有一種自卑,又一方面有自大,是“自卑的自大”。
以前在報上常看到在某溫泉區,有“狗與女人”的表演。那種狗被抓之後,多半被拉到空曠處,被一槍正法。大家都說這種狗經過訓練,或餵了“春藥”。其實我看,狗本來就會對人有邪念。當我少年時,親眼見到鄰居家四、五歲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玩,她家的狗居然從後面攀上她,露出一副醜態。你說,它如果不自以為與人同類,可能如此做嗎?
派蒂顯然也如此。我發現與其說她是天生“嗜殺”,不如說她是天生的沒有安全感,當你在她前面飛來飛去,給了她威脅,她要殺你。相反地,當你不動,讓她安心,她也就不會動。
“主動的殺”、“不安的攻擊”與“怯懦的防衛”,常常是一件事。如同“殺是為了吃”與“殺是為了免得被對方殺”,是一體兩面的事。
當我小時候,常聽家裡的長輩罵人“蔫土匪”。有一天我問我老孃,那是什麼意思。她舉了個例子說:“在土匪當中,殺人最狠的常不是看來最壯的,而是那種有點像大姑娘,很害羞,不太說話的男人。平常在土匪窩裡總拿這種人開玩笑,但是到出去搶劫的時候,最殺人不眨眼的,反而常是這種人,這種看來像‘蔫花’的土匪,就叫‘蔫土匪’。”
我開始懷疑“殺蟲不眨眼”的派蒂,正是“蔫土匪”。她不是因為強,而是因為弱。在內心深處的自卑與怯懦,以及怕被人瞧不起的一種特殊心態,使她受不得一點氣、留不得人在她身邊。她唯恐別人半夜取她性命,於是先下手為強,殺盡能與她為敵的一切對手。包括她的朋友、她的親人……
派蒂今天吃飽了,而且吃的是牛肉。我相信她是有史以來,第一隻吃到牛肉的螳螂。
“螳螂想吃牛肉”,不再是夢想。在我手上,能成為理想,而且可以實現。跟對了主子,哪隻螳螂吃不到牛肉?哪隻癲蛤蟆又不能吃到天鵝肉呢?
肉靶
十一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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