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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老光棍,四吉卻是全村最愚蠢的,他父母早亡,本也沒什麼親人,可他卻把哥認作親人,外出打工,掙的錢全部寄給他哥,他哥嫂包括他的侄兒,花他的錢都花得理所當然,全不憐恤四吉獨自在外的辛苦。他侄兒小小年紀,就抽菸,賭博,聽說還到縣城去嫖娼,用的全是四吉的錢。看到他侄兒油頭粉面的樣子,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四吉那一雙裂著黑口子的大手,想起他在工地上搭人家的摩托車,左腳不知伸到了哪個部位,被燙傷了,或者是被輪胎軋傷了,傷得非常厲害,被迫鋸掉了半隻腳掌,想起他在陝北挖煤時,塌了方,差點被壓死的可憐相……最不可思議的是,他哥嫂和侄兒都把四吉當成負擔,四吉養活了他們,讓他們體體面面地做人,卻被當成負擔。他哥逢人便說:“要是沒有四吉……”話沒說透,可吊上去的眼角在為他補充:“我們早就過上小康日子了。”滾他媽的蛋!要是沒有四吉,你就還在為屁股上的那塊疤沒補好跟婆娘打架,絕不會像現在這樣,兩口子穿著新嶄嶄的衣服,做出恩恩愛愛的樣子,在人前人後炫耀……
哼,我沒想到自己還有同情心,我真不該為四吉流淚,真不該產生這種軟弱的情感。媽拋下我不管,五丈拆我們的房子,以及媽怎麼能被塞進那個狹小棺材的秘密……這一系列的事件,早就告訴我,軟弱和剛強都是虛偽的情感,只是表現形式不同罷了。
從本質上講,爸也沒有親人。爸說我們是他的親人,這是他自己的感覺。你現在不願做棺材,要是突然有個三長兩短,誰為你及時提供?死在冬天還好,死在熱天,現做棺材是來不及的,唯一的出路,就是享受一領草蓆罷了。可是爸想不到這麼遠,他口口聲聲說成豆還沒找到女人,他不能死。人是多麼虛偽啊,分明知道自己決定不了生死,卻說不能死!他如果說“我怕死”,我還佩服他,可他活了七十多年,還那麼虛偽,就太可憐了。越害怕的事情,越會及早到來,這是講不出根據的真理,你現在不做棺材,以後當真享受一領草蓆,埋入土裡,不需半天,蛆蟲就會把草蓆剝開,啃食你的骨肉,到那時,你喊天就來不及了,你自以為的親人也管不了你了。
成米(3)
“要是爸死在冬天,就得給他做棺材,臨時買料,就貴了。”
苗青的擔心的確在理,可我不怕。成谷是老大,就該多出錢。再說,他不是講良心嗎,他女人小夭不是一心一意要當好長嫂的角色嗎,哪怕我一分錢不出,他也會自行處理的。
——良心是什麼?良心就是在必要時候付出的代價。
成豆(1)
把家分了吧,苗青和成米從早到黑給你做樣子,不就是想分家嗎?一大家人窩在一起幹啥呢?這個家裡,除了你和小夭,誰在幹活?當然,成谷也幹,可他幹得不高興,他每鋤一下地,眉毛就蹦出一簇火花,好像在說:“我真不該為這個家賣力!”幾十年來,你的氣已經受夠了,還要自找氣受,又是何苦啊!
我知道你的心思,他們把好房子佔了,留給我一間破老房。這根本就沒關係。說穿了,我不在乎。即使不給我房子,把我攆進山洞,我也能夠活下去。你是想公平,可世上沒有絕對的公平。所謂公平,只是人的感覺。修那幾間房子的時候,我在外讀書,沒搭上力,是他們——確切地說,是成谷忙前忙後地幫助你,因此,被他們佔去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你也不要認為成谷想霸佔牛棚邊的那塊空地,他沒這麼拙,沒這麼貪心,他現在動不動就黑臉,就罵人,是在表明他為這個家立過功勞,提醒人們不應該忘記他。其實他的心很軟,想問題的時候,先是大家,再是自己,這一點我有把握。
退一步說,即使成谷想佔那塊地,小夭也不會同意。整個望古樓,還找得出像小夭這樣的女人嗎?單論相貌,哪家的媳婦哪家的姑娘有小夭的嘴臉?她額頭寬闊,鼻樑圓潤,嘴唇厚而不肥,整個臉膛,滿月一般照人;說它是滿月,不僅僅因為它舒展,還因為白淨,日曬雨淋,小夭幾乎就沒有歇息的時候,她的面板卻白淨得賽過玉蘭花,這隻能是蒼天的意思;蒼天在告訴女人,勞動就是最好的保養。小夭最動人是她不知道自己美,不知道自己白,毫不憐惜地支配她的身體。老實說,我喜歡她。我要找女人,就要找大嫂這樣的女人。小夭把她孃家的秀光介紹給我,我之所以不同意,並不是我口頭上說的不漂亮,她也長得美,長得白,然而,她的美與白,和小夭的完全不同。小夭的美白是從土地裡長起來的,而秀光的美白,是被自己喚出來的,也就是說,她太憐惜自己,於是想方設法地弄出一點東西,既讓自己找到憐惜的理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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