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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淒涼地叫著。
張辛一先生五十多歲,梳一個鄉下少見的中分頭,穿一件藏青色長袍,面色青黃,瘦得見風就倒的樣子。
爺爺把父親託到這裡,早累得腰彎如弓,面色如土。
“是餘司令嗎?你可是大變了樣。”張先生說。
爺爺說:“先生,要多少錢都由著您。”
父親被平放在那張木板床上。張先生說:“是司令的公子嗎?”
爺爺點點頭。
“就是墨水河橋頭打死日本少將的那個?”張先生問。
“我就這麼一個兒子!”爺爺說。
“張某一定盡力就是!”張先生從藥箱裡拿出一把鑷子,一把剪子,一瓶燒酒,一瓶紅藥水,說著,俯下身去,察看父親臉上的傷口。
“先生,您先看下邊。”爺爺嚴肅地說著,又迴轉臉,從我母親手裡把用高粱葉子包著的卵子接過來,放在木床旁邊的閣板上,一放上去,高粱葉子就散開了。
張先生用鑷子夾著父親的那些亂糟糟的東西看了看,他的被紙菸燻得焦黃的長手指哆嗦著,口齒含糊地說:“餘司令……不是張某不盡心,只是令郎這傷……張某醫術不精,又沒有藥物……司令另請高明吧……”
爺爺弓著腰,用兩隻混濁的眼睛逼視著張辛一,啞著嗓子說:“你讓我到哪兒去請高明?你說,哪裡還有高明?你讓我去找日本人?”
張辛一說:“餘司令,小人不是那個意思……令郎傷到要緊處,萬一耽擱了,是滅人香火的事情……”
爺爺說:“既來找你,就是信得過你,你就放手幹吧。”
張辛一咬咬牙,說:“餘司令既然這麼說,那我就豁出去了。”
張辛一用棉花球蘸著燒酒,清洗了傷口,父親被疼醒了。他翻身要往床下滾,爺爺撲上去按住了他。他的兩條腿亂撲騰。
張先生說:“餘司令,捆起他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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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說:“豆官!是我的兒就忍著點,咬咬牙就挺過來啦!”
父親說:“爹,疼啊……”
爺爺厲聲喊:“忍著,想想你羅漢大爺!”
父親不敢吭氣啦,汗珠子從他額頭上一片片冒出來。
張辛一找了一根針,用燒酒泡泡,紉上線,開始縫皮囊。爺爺說:“把那個縫進去!”
張辛一看看閣板上那個用高粱葉子包著的丸子,難為情地說:“餘司令……這沒法縫進去……”
“你想斷了我姓餘的後代嗎?”爺爺陰沉沉地說。
張先生瘦臉上掛著白亮的汗珠,說:“餘司令……您想想……連絡著它的血管都斷了,放進去也是個死的……”
“你把血管接上。”
“餘司令,全世界都沒聽說能接血管……”
“那……就這麼完了嗎?”
“難說,餘司令,沒準還行,這邊這個可是好好的……沒準一個還行……”
“你說行?”
“可能行……”
“他媽的,”爺爺悲楚地罵著,“什麼事都讓我碰上了。”
治完了下邊的傷,又治臉上的傷。張先生的背上搨溼了一大片衣服,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大口小口地喘著氣。
“多少錢,張先生。”爺爺問。
“別提錢啦,餘司令,令郎能安然無恙,就是我張某的福氣。”張先生有氣無力地說。
“張先生,餘佔鰲眼下時運不濟,有朝一日一定重重地謝你。”
狗 道。9
爺爺托起父親,走出張先生的家。
爺爺思慮重重地看著昏昏迷迷地躺在窩棚裡的我父親。父親臉上蒙著白紗布,只露著一隻鬼鬼祟祟的眼睛。張辛一先生又來過一次,他給父親換過藥後,對爺爺說:“餘司令,傷口沒發炎,這就是大喜。”爺爺問:“你說,只剩下一個子兒,還行嗎?”先生說:“司令,眼下還顧不上那個,令郎是被瘋狗咬了,能保住命就好。”爺爺說:“要是那個不中用了,保住條命又有什麼用。”張先生見爺爺面露殺相,唯唯諾諾地退著走了。
爺爺心中煩亂,提著槍出去,到那窪子附近轉悠。秋氣肅殺,白霜遍地,黃綠色的高粱芽苗被霜打蔫了,溼水成窪的地方,有了一些細小的凌刺。爺爺想起,已是十月底了,寒冬即將來臨,自己病體虛弱,兒子生死未卜,家破人亡,百姓塗炭,王光、德治又死了,瘸子郭羊遠走他鄉,劉氏腿上的疽還在流膿淌血,瞎子整日枯坐,倩兒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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