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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無語凝噎
代文從省城返家時正值秋收後的農閒時節,曬穀坪里人影幢幢卻莫名其妙地安靜。只有大隊部的高音喇叭和譚世林的收音機一刻也停不下來,要麼叫喊著興安人們不喜歡也不討厭更鬧不太明白的宣傳口號,要麼就傳出嘹亮鏗鏘的齊聲合唱,無和聲伴奏也無多聲部的潤色,但大家都在認真傾聽。代文跟他們打招呼也無人回話,他們只是點頭示意。到吃晚飯時,見全家人都在不慌不忙平靜地比比劃劃互相溝通,代文離家只有一個多月,卻恍若隔世。吳芙像個小姑娘似的擠眉弄眼,用自創的啞語試圖向他表白什麼,但他一臉茫然。
代文花了兩天時間走訪村民,才相信全村人都因某種可怕的病因患上了失語症,幸虧只是嘴巴發不出聲音,沒有失聰也無其它難受的症狀。代文還發現無知是天賦的免疫力,因為女人懷中的幼兒們都未染病,他們的哭笑吵鬧聲依然清脆響亮,只是失去了大人們的教導,他們唯有時常跟著收音機和高音喇叭牙牙學語。興安小學的譚文錄老師面對一群啞口無言的學生時也難以言表自己的沉痛心情,揮揮手讓他們無限期散了學。譚永兵在鐘鼓山豬場默默地與一群蠢豬卯上了,他遵照禾機的指示要不惜一切代價培養出至少一頭典型的象豬,不求較大,但求最大。為此,他絞盡了腦汁,與豬玀同吃同住,試驗各種飼料配方和配種方式,甚至用一頭肥豬去喂另一頭肥豬,就指望能肥上加肥,創造奇蹟。
眼瞅著鄉親們整日裡面面相覷,無語凝噎,代文心如刀絞。他採來魚腥草、艾葉、生薑和黃豆煲湯強迫大家喝,但沒能使人開腔。又風風火火跑去關王廟衛生院陳情,醫生似乎對此瞭然於胸,輕描淡寫地說:“那只是流感引起的喉嚨嘶啞,只需多喝水少幹活便可自然痊癒。”
譚世林對兒子要把鄉親們從無語的世界裡解救出來的各種努力也不以為然。他覺得自打周遭的人閉嘴之後,這世道清靜多了,沒什麼不好。事實上,這些日子來,因為徹底杜絕了拌嘴和閒言碎語,大家相處融洽,還在無聲中學會了察顏觀色和寬容待人。但代文看到了生活的另一面。入夜後,雖然關停了大隊部的高音喇叭和譚世林的收音機,村子卻並沒安靜下來。他隨便走進一戶人家,還以為他們在聊天呢。其實那是入睡者連篇累牘、雜亂無章的夢話。譚代文一直不能確定這到底是他們唯一能暢所欲言的機會還是嘴唇運動的最後一點慣性亦或是舌頭對語言的懷念。
作為唯一沒有染病的成年人,代文的每一句發言都得到了人們的高度注意和認真傾聽,卻沒有一點反響。失語後的代償功能使大家的聽覺和嗅覺變得格外敏銳,代文哪怕最細小的一丁點不雅聲音也逃不過旁人的耳朵,並帶來眾人的羨慕;最微不足道的失錯的小節也被置於眾目睽睽之下,還會引起跟風似的模仿。不出三天,代文就被這種沒有謊言和雜音攪拌的生活折磨得憔悴不堪。
“如果老天再不讓興安人們開口說話,那就讓我也染上他們同樣的怪病吧。”他的哀嘆沒帶來任何回應,他相信天老爺也和興安人一樣染了病。這期間,禾機回家打個轉身就匆匆離去,和耒陽牯一樣,他擔心受到傳染將失去自己賴以為生的唯一工具。
原本神通廣大能驅鬼逐魔的朱即師傅,此刻因無人供養已餓得奄奄一息。三年自然災難導致他的信眾流失殆盡,久居洞中的和尚與道士全都死了心,相繼散去。代武多年前施捨的那對娃娃魚油蠟燭也即將燃盡。朱即師傅對興安人有口難言的苦衷深感同情,他披上那件散發著餿臭味的舊納衣,不請自來為大家做法事化神仙水,幻想借助菩薩的神力浚通平白堰塞的喉嚨,可菩薩並不買帳。
不過,朱即師傅這次下山也並非一無所獲,他意外得到了一份遲到的友誼。整日跟無言的木頭人生活在一起的退役將軍與終生陪伴石雕菩薩的齋公相遇後,你一言我一語,相談甚歡,一時解了彼此對語言的飢渴。一些關於過去的共同記憶以及眼下相同的境遇使兩人相見恨晚,代文後悔當年不該把朱即師傅贈與的《仁王般若經》當挼煙紙一張張隨菸捲燒了。至少,他慚愧地想:“應該瀏覽幾眼。”
當朱即師傅邀請代文去黃洞仙小住幾日時,他欣然跟同前往。他什麼也沒帶只是順手扛了一杆火銃,朱即並不介意,他知道銃不離身是興安男人的標誌和習性。
黃洞仙石窟中的空氣足有上千年沒有更換和流動了,代文甫一進洞就有了一種渴盼已久的被徹底遺忘的感覺,彷彿自己已被活埋在了久遠的歷史中,那是生的融化、死的復萌,是對寧靜的終極詮釋。代文頗感意外,這塊宗教淨土與世俗社會並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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