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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晚罵罵咧咧的,一整天都在發牢騷。但譚興華似乎習慣了嘈雜的生活環境,他既不煩躁也不歡喜,表現出逆來順受的驚人涵養,以至於譚菜懷疑這孩子的不聽話很可能是失聰所致。
十二月二十一日凌晨,譚菜見窗戶已泛白就拉亮電燈,掙扎著起身從衣櫃中翻找出她多年前在紐約時就為自己縫製好了的一套偏襟長袖的青色壽衣穿上。她已經預感到自己春秋已盡,卻不願別人幸災樂禍地看到自己垂死的哀容。於是,她坐到梳妝檯前最後一次端詳鏡中那副衰老不堪的面孔。她用電熱捲髮器加深了發浪,然後用梳子和雙手精心籠絡成一個自己中意的髮型並噴灑了定型的啫喱水,她從容地擰開各種瓶瓶罐罐,往蠟黃的臉龐上打了好幾層粉底仍沒能填平那些深刻的皺紋時,她依然心靜如水,沒有浮現出任何曲終人散的悲劇感。她一邊給雙頰塗抹胭脂,給發烏的雙唇補上口紅還一邊猜想著李久貴倘若在世他會老成什麼樣。一切打理停當,她在門閂上又反瑣了一把大鐵鎖,把鑰匙從視窗丟出去時才發現外面正下著鵝毛大雪。原來天還未亮,時間尚早,她好奇地問自己:“死到臨頭了該做些什麼呢?”
譚菜突然覺得什麼都想做,可什麼也做不了了。只得靜靜地躺在她出生的那張三百多歲的拔步床上,就等著感受那一擁有便要失去的死亡經驗。
這一天,反常的安靜讓譚興華心虛,他痴痴地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想著這些在遙遠天際的雲彩中生成的冰清玉潔的*終究逃不過墮落的命運,不禁悲從中來,鬱郁想哭。臨近中午,他餓了,便學著生起火做好了飯,然後才去敲姑奶奶的門:“姑奶奶,吃飯了。” 他小心翼翼地叫喚。隔著門,聽見屋內的老女人有氣無力地答應:“我不吃了,我有事呢。”
譚興華感覺詫異,不放心地追問:“有什麼事?”
“不關你的事。”這低沉卻不失嚴厲的回答使譚興華沒了主見。
第二天中午,同樣的對話又重複了一遍。到了第三天,不管譚興華如何敲門,呼喚,屋內始終無聲無息。
譚斌得信後罕見地放下手中筆,走出了石室。他從他掛名監管的基金裡撥了一筆錢作安葬費,以最周到的傳統禮數親自主持完譚菜的追悼會後就急匆匆趕回了黃洞仙。
譚興華對葬禮主持人的善舉感激涕零,譚斌離開興安村時譚興華追問他要不要打個欠條,他擺了擺手,告訴對方:“這是老虎山自然保護基金會的主要業務。”
失去了譚菜的張羅,譚興華的生活沒了著落。他在越陷越深的困頓中開始懷念老輩人的生活,他們不用付一分錢就能弄到餬口的食物,還可以隨時隨地分享他人的快樂。這期間,他對迴圈經濟學情有獨鍾,猜想有朝一日定會有人研製出某種生物催化酶,人們服食後就再也不用上廁所而是直接下廚,拉到飯鍋裡。因為他們排洩的不再是被人唾棄的穢物,而是令人垂涎的美味佳餚。不久,他不太情願卻也別無選擇地接受了一位好心人的建議和贊助,於是他擁有了一頭良種豬公。
那頭頗有靈性的種豬鉚足了勁要替主人中興業已衰落的家道,方圓百里都不用揮鞭,圈欄門一開,它就能循母豬發情的氣味徑直前往。人家都像迎接女婿似的接待它,無疑提高了它的積極性。不過,賣力地配種只是他的日常工作。因此,它的快樂並非來自性,更不是緣於愛情,而是運動後換得的十元錢收益似乎讓它享受到了身為畜牲卻能為振興別人的家業奉獻青春的成就感。譚興華耐心地跟在豬公身後出現在各個村寨,他的少年老成顯示出他已經過早的費盡了心機卻仍然無法改變命運的不濟。善良的人們看到他就想起了威名赫赫的孿生將軍,他們甚至把沒有發情的母豬也趕出圈欄讓他的豬公舔一舔,試幾下,以便把微薄的施捨變成體面的酬勞。有些家境不太寬裕的人家就給十斤大米或兩斤臘肉折抵酬傭,譚興華也不計較,接過來扛在肩上,蹣跚而去,每一步都讓人感覺到生活的艱辛與沉重。
這人一背時,連狗狗也會生瘡。譚興華養的一群小雞死光了,地裡收穫的紅薯個兒還不及土豆大,種的紅蘿蔔也都小而尖像狗鞭。清明時節,雨水漸漸勤了,破敗的老宅又開始漏水。譚興華卻並不知道情況有多麼糟糕,因為除了廚屋和自己的那間睡房,還有出入必經的上下廳屋。其它所有的房間從譚菜下葬的次日就全上了鎖,他再沒進去過。因此,他完全不知道肆無忌憚的黃鱔藤一串又一串從窗格子裡闖進了家裡那些他從不關注的房間。由於他的懶惰和棄守,那裡成了生機勃勃的生物樂園,粘糊糊的鼻涕蟲和飢腸轆轆的螞蟥混雜一起共同守候在長滿苔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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