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頁(第1/1 頁)
遠處的天邊,晚霞被冬日的陽光一映,像女子臉上的胭脂,既明豔,又多情。 林邊芳糙道,山間酒人家。夕陽柔柔地照下來,在地上拖曳出長長的影子。斜倚在酒肆靠欄上的華服少年移開遮在臉上的扇子,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一杯酒遞到他面前,持杯的手修長、乾淨,每個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齊,沉穩得沒有絲毫晃動。少年半眯起眼睛,望著這隻手,忽而輕輕一笑,&ldo;綠蟻新醅,紅泥火爐,可惜卻放了梅子……味道不純的酒,我不要。&rdo;手的主人聞言,將酒潑掉,片刻後,又遞過一杯。少年仍是笑,&ldo;冷了的酒我也不要。&rdo;手的主人再度將酒潑掉,這回乾脆連帶著火爐一同搬來。少年依舊懶洋洋地趴著,半點起身接杯的意思都沒有,輕揚唇角道:&ldo;哦,我還忘了說,我不喜歡黃酒。&rdo;夕陽映著他烏黑髮亮的眼睛,笑意三分,捉弄三分,惡意也三分。便是再遲鈍的人都看得出來,這是成心刁難。然而手的主人卻依舊毫無怨言,轉身去櫃檯那邊又要了一壺白酒。大堂裡擺著十幾張竹木桌椅,旁挑一小旗,黃綢紅字,上書個大大的&ldo;酒&rdo;字。由於天寒地凍的緣故,過路行人大多會在此停下,叫上壺熱酒暖暖身,或是歇腳或是閒聊,生意相當好。酒肆的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人,見他要酒,便壓低聲音道:&ldo;不是我說,那位客人也實在太挑剔了,我們這的酒可是整個陌城都有名的,他卻連嘗都不嘗一下。&rdo;手的主人沒說話,放下錢後轉身回到少年面前,換過杯子重新斟酒,還沒斟滿,少年就開口道:&ldo;這酒摻了水,我不要。&rdo;這回,酒肆老闆終於看不過去,暴躁地跳了起來,&ldo;什麼?你說我的酒裡摻水?!我童家在陌城外的這片杏子林賣了六十年的酒了,這還是頭回被人說成酒裡摻水!你從哪看出我的酒摻了水了?今天倒要當著大夥的面說清楚!&rdo;少年眼波流轉,斜瞥了他一眼,彤雲在他身後重重鋪疊,本如錦緞般燦爛,卻在那一瞥之下,瞬間黯淡,盡數成了陪襯。酒肆老闆頓覺整個人一震,心跳驟急,說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覺這少年身上,隱隱帶著種攝人心魂的氣息,而那氣息,幾近妖異。一時間,心生警覺,氣焰頓時消失了大半。少年收回目光,淡淡一笑道:&ldo;我知道此酒名叫&lso;河廣&rso;,詞出《詩經》,寓思鄉之意。精選五糧,七蒸七釀,去水存精,密封窖藏。被嗜酒人奉為&lso;天釀&rso;,號稱陌城三寶之一,童老想必也是頗以此自傲的了。&rdo;童老闆有點捉摸不透他究竟想說什麼,只得輕哼一聲,沒有接話。&ldo;七蒸七釀,十年陳封本是極好,可惜啊……卻遺漏了最重要的一點。&rdo;童老闆強忍怒氣道:&ldo;哦?但聞其詳。&rdo;&ldo;河廣取陌溪泉水釀製,蒸熟、冷卻、上曲、上涼攪拌均勻入缸發酵,再接火、移火與翻醅。反覆七次後以麻紙陳封,深藏地下。&rdo;少年神態悠然,成竹於胸,彷彿所說的乃是路人皆知再普通不過的事情,然而童老闆聽了卻頗為心驚:河廣酒的釀製方法乃其先祖所創,傳至他時已有三代,一向視之為最大機密,此刻,眼前的這位客人卻隨隨便便地將其過程說了出來,雖不精細,但半點不差,難道他真的對之瞭如指掌?少年繼續道:&ldo;此時的酒雖看似已醇厚無比,但其實依舊殘有多餘水分,你還差了最終一道工序,那就是‐‐冬凝夏曬。&rdo;&ldo;願聞其詳,願聞其詳!&rdo;童老闆再說這句話時,神態已與先前完全不同,迫不及待、心癢難忍。這時,林道中轉出一輛馬車,漸漸馳近,趕車的乃是個五旬左右的老婦人,頭髮花白,雙目卻極有神采,輕聲一叱,將馬停下,高聲問道:&ldo;喂,店家,你這可有清水?&rdo;童老闆正聽到緊要關頭上,哪顧得上她,老婦人連問兩聲,見他不答,有些生氣道:&ldo;問你話哪,怎的不應?有水麼?&rdo;童老闆愛答不理道:&ldo;你沒看見這旗子上的字麼?咱這賣酒不賣茶!&rdo;說完又扭頭追問少年:&ldo;公子快講,究竟何謂冬凝夏曬?&rdo;老婦人氣白了臉,雙眉高挑正要發怒,車中傳出低低的咳嗽聲,一聲音道:&ldo;姥姥,給他些錢,問他買碗水來。&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