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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那小太監想起來要下跪時，皇帝已經陰沉了臉，沉聲道：&ldo;呈上來。&rdo;小太監戰戰兢兢，從沒做過主子跟前端茶倒水的差事，按理說此刻他只需低著頭，跪下高捧托盤，自會有近侍太監接了放皇帝跟前，可他悄悄地四下看看，御書房內哪裡有其他人的影子。小太監心裡七上八下，只得努力剋制發抖的慾望，靠近御書案，放下托盤，將那盅湯水雙手捧著放到皇帝邊上。皇帝在他心目中，就如天上神仙一般，平日裡遠遠望上一眼而不能，此刻站在他旁邊，卻是頭也不敢抬一下，滿屋子那縹緲的薰香味併火盆內的炭香，令他腦袋發脹，整個人雲裡霧裡的，不知如何是好，眼角只瞥到明黃色的錦緞上，皇帝手指一顆碩大的紅寶石戒指泛著光，扎得人眼睛疼。半響，方聽見動盅蓋的聲音，小太監這才想起，這盅蓋原該是做奴才的幫主子揭開才是。他急得大冷天出了汗，想著這番完了，就算皇上不怪罪，師傅知道了，不知該怎麼收拾自個呢。出人意料的是，皇帝卻沒責怪他，只拿調羹攪了攪盅內的東西，忽然問：&ldo;你進宮多久了？&rdo;小太監愣仲一會，才意識到皇帝在跟自己說話，心裡砰砰直跳，忙答道：&ldo;奴才，奴才進宮一年。&rdo;皇帝慢悠悠地低頭喝湯，又問：&ldo;因何入的宮？&rdo;&ldo;啊？&rdo;小太監詫異地偷偷抬眼，又忙垂頭答道：&ldo;奴才家裡窮，過冬沒糧食了，爹便把奴才賣給了京裡採辦的官，這才進來的。&rdo;皇帝聽了，敲敲桌子，道：&ldo;過冬，你們那死人了沒？&rdo;&ldo;沒，&rdo;小太監想起了師傅的教誨，小聲地答道。&ldo;你要欺君？&rdo;皇帝猛地提高嗓門。&ldo;死，死了。&rdo;小太監嚇得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老老實實道：&ldo;奴才村裡好多人家都捱不下去，有小子的賣小子，有丫頭的賣丫頭，捨不得孩子的，便寒冬臘月裡上扒雪地挖地莖，刨榆樹皮，圍田鼠，總之人餓了，什麼法子沒有。&rdo;皇帝籲出一口氣，緩緩地道：&ldo;若是有一年夏冬兩收的莊稼，你爹還賣你嗎？&rdo;那小太監詫異地抬起頭，害怕也忘了，眨巴眼睛道：&ldo;皇上，您是誆奴才的吧？奴才祖上三輩都是種地的，只見過春秋兩收的莊稼，哪有夏冬收的？&rdo;皇上皺起眉頭，似乎想到什麼極難決斷的事，道：&ldo;你只說，若糧食夠吃，你爹還賣不賣你。&rdo;小太監天真地笑了起來，道：&ldo;皇上，哪有做爹孃的不心疼自己孩子？若是能活命，誰還賣呢？&rdo;皇帝沉默了許久，喃喃地道：&ldo;倉廩實，則民得其所歸依，災沴之行，治世不能使之無，而能為之備。&rdo;小太監聽不懂皇上的話，只垂頭喪氣地想著，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什麼，皇上的興致一下子跌到了低點。忽聽得一陣紙張悉悉索索，小太監抬頭看，卻見皇帝自己動手抽了一張簽字，蘸了墨汁，揮筆飛快地寫下什麼，正不知自己該不該上前磨墨，卻想著研墨倒水這等巧宗可不是自己該乾的差事，他心裡好生為難，卻聽見皇帝的聲音響起道：&ldo;蠢東西，還跪在地上作甚，起來替朕研墨。&rdo;&ldo;哦。&rdo;他歡喜地爬起來，小心捲起袖子，注入少許清水，握起邊上雕工精美的墨條細細在那端潤滑的硯石上研開。他自來瞧了旁人做過不知多少回，心裡實在羨慕非常，卻只覺自己無緣弄這個東西，從來也不敢妄想。哪知道今兒個皇上不知怎的，自己蠢裡蠢氣，也沒惹他生氣，反倒賞下來這個好差事。他磨得正高興，不曾想失了力道，一滴墨汁飛濺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到皇帝手背上。小太監登時嚇得臉都白了，趕緊跪下叩頭，口呼：&ldo;奴才該死，奴才該死……&rdo;他一連說了十幾二十個&ldo;奴才該死&rdo;，說到後來，想起再無緣相見的爹孃，禁不住嗚咽起來。皇帝半響沒言語，一腳踢過去將這個小太監踹了個跟斗，站起來拿出印章，蓋在那張紙上，隨即吹乾捲起，冷哼一聲，道：&ldo;起來。&rdo;&ldo;是。&rdo;小太監顧不上身上的痛，趕緊爬起來，低頭站著。皇帝撣撣衣襬，瞧著他，忽然長嘆了一口氣，溫言道：&ldo;你這麼笨手笨腳，在宮中定然受他人欺負，不定什麼時候，小命就朝不保夕。也罷，看在你才剛老實回話的份上，朕給你指條明路。&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