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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農場就這一匹種馬,純種,細長的脖子強勁有力,勻稱的四條腿安了彈簧似的不停跳踏,長長的灰白色的馬尾像姑娘的髮絲一般掃拂著渾圓飽滿的屁股,一塊塊腱子肉凸現在胸脯背腹,說明它的伙食相當不錯。這時它搖晃著瘦削的頭,轉動著尖尖的雙耳,兩眼半閉,舒服地享受竹帚的掃刷。馬蠅營營嗡嗡圍著,沒法下嘴。它的毛色很少見,淺灰的底子上撒滿白色的斑點,像秋天的蘆花搖落在黯淡的霜空,脖子上的鬃毛猶如電燙過一般捲曲紛披,使它獲得一個名號:“捲毛蘆花。”
馬蠅到底鑽了個空子,俯衝下去在天鵝般的長脖上只一挨,立刻出現一塊血跡。捲毛蘆花渾身一哆嗦,仰起頭“唏律律”一聲長嘯,前蹄騰空而起,打算上岸逃避惡毒的馬蠅。女囚們驚呼起來,隊形馬上亂了,連三王隊長都掉頭後撤,捲毛蘆花的蹄子碗口大,蹬一下可不是玩兒的。
刷馬的人哪能容它那麼自由?好吃好喝好伺候,是為了讓它傳種接代,不是讓它由著性子馳騁的,雙手一勒馬韁,身子一躍上了溼漉漉光溜溜的馬背。岸邊的捲毛蘆花焦躁地抬頭長嘶一聲,原地轉了個圈子,甩出一片小雨,四蹄翻飛得得地往馬廄奔去。“騎士”的眼睛在女囚隊中搜尋到他的目標,深深看了一眼。
能騎沒有鞍子的光背馬,能叫桀驁不馴的捲毛蘆花乖乖地聽話,真了不起!女囚隊裡又嗡嗡地議論起“騎士”。九斤黃乜斜著眼說:“嘻!不知他叫啥,解除勞教跟他對個象!”
“春節臺上的李玉和呀!”老母雞一眼就認出了是誰,“人家能等你?”
“喔!是那個老幫萃!”
“嫌他老?老也能對付得了你!你比捲毛蘆花的勁還大?”老母雞最不待見“老”字,無論是說別人還是說她。
“一個唱戲的從哪兒學會騎馬?”
“誰知道,樹林子大什麼鳥沒有?”
燒雞低著頭隨著隊伍往前走,心想他怎麼不會騎馬?唱戲不過是玩票,人家正經行業是在馬背上。內蒙古察哈爾一帶到處是茫茫大草原,靠兩條腿去收稅一分錢都收不來,就得學會騎馬。人家可不姓李,姓呂,外號“呂布”。不過她沒開口,不想跟這幫蠢“雞”多嘴,默默地只顧想自己的心事:兩次相逢,無聲的交流使她覺察到對方舊情難忘。解除勞教在農場安家?九斤黃的話啟示了一條出路,“呂布”肯定會等我的!她突然感到一陣輕鬆,擺脫了女兒來信的重壓。但是心靈深處卻有一個聲音模模糊糊說道:“不可以……不能……”
回到馬廄,把卷毛蘆花拴在槽頭,“呂布”麻利地背起一個筐,抄了一把鐮刀,扔下一句話:“我去割些青飼料!”
勞改農場不養閒人,演員除了排戲需要集中,其他時間該幹嘛幹嘛,不能像正規劇團那麼自在。“呂布”的正業是餵馬,唱戲是副業。今天他走的路線有點怪,捲毛蘆花最愛吃剛灌漿的青玉米,他沒上北面的玉米地,卻掉頭往南進了葡萄園。腳步隨著心跳捯騰得飛快,像十幾年前一樣激動,他完全沒有注意歲月在那張姣好的臉蛋上刻下的痕跡,更沒有看清她的打扮,在他的心目中她永遠是個披著粉紅條子梳妝衣的少婦,彎彎的眉,彎彎的眼,笑哈哈,羞怯怯。第一個印象常常深深烙在痴情人的記憶裡,時間越久越清晰。1957年以後,妻子帶著孩子離開了他。那個年頭,這麼做非常聰明。當了右派就像得了傳染病,一定要隔離,誰沾上都要命。離婚劃清界限,至少可以保護她們孃兒倆。解除勞教後,聽說妻子再婚了,他死了心留場就業。夜晚,出現在光棍夢境裡的不是樸實的妻,卻是清麗的她,頂著高高的髮捲,粉紅乳白的條紋布一寸一寸現出女性肉體的曲線,撩撥著單身漢的心絃。每一次他撲過去,手指還沒摸著疙疙瘩瘩的毛巾布,她便消失了,留下一片黑色的遺憾。其實從見她第一面時他的感覺就是遺憾:小老闆無論相貌教養為人都配不上她,真不明白她為什麼捨不得那個家。離別前夕,他約她在小酒店相會,本來是打算勸她一起走。酒店的白桌布上小花瓶插著一支石竹花,嬌嫩的粉紅是她那件梳妝衣的顏色。可是一直等到煙碟裡堆滿了菸蒂,她仍沒有出現。店堂裡的收音機播放著周璇哀怨的歌聲,唱出了他的心情:
“當明月上天空,
形單影孤。
人兒她騙了我,去向誰訴?
假如有人問我,
相思的滋味,
我可以告訴他:
最苦——“
苦澀伴了他十幾年,今天能嚐到甜了嗎?他心裡沒底,但是在她的眼睛裡跳著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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