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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介紹完了,他仍然沒有想要解釋的意思。沒什麼要緊事,他要翻賬本幹什麼?
沉默。沉默。我聽見遠處傳來鳴笛聲。那是南浦河上運河沙的大拖船發出的吼叫。我試圖尋一些令他感興趣的話題,但因他一來就要翻賬本的企圖,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我的思維和熱情。我的腦子裡出現了盲點,並非空白,或者說被他那過於老成的姿態所節制。我的心不知為何有如做賊心虛似的,莫名其妙地怦怦跳了起來。我掃他一眼,黑黑的臉膛,連脖子都被太陽曬得跟腦門一樣黑,不知他的屁股是不是也跟上面一樣。
就我所知,下邊的督辦,主要負責檢查與督促各級市場的工作落實和查實市場上是否有“竄貨”行為。即是說,每一箱產品包裝盒上都有程式碼,你不能把發往東北的產品掉個頭,轉賣到廣東地區謀利。在公司內部,屬於非法收入,要予以沒收並給予重罰。發現一次,根據數量的多少,對弄虛作假的市場處以每一箱五十元的罰款。罰款由總部督辦處代扣並轉移支付。
但,李總對此不屑一顧。按九頭鳥的話說:“放屁!媽個巴巴的,他們巴不得各地竄翻天。回款還不都是往上邊跑。別看他們叫得蠻兇,個婊子!”
他要求我們,能竄就竄,能衝就衝,衝亂一個市場算一個市場。能竄貨的人,是有本事的人。吃苦耐勞,腳踏實地做市場,的確很辛苦,老實人都挺辛苦。從本心說,誰不願坐享其成呢?我也想竄,可沒方向,沒渠道,還有點害怕被上邊捉住。設想一下被捉住的場景吧,竹籃打水一場空。像我這樣三十一二歲,大學畢業在國營單位工作過幾年,又外出打工的人,都有某種迫不得已的原由。賺錢養活自己和家人,只是一個基本目的,但這遠遠不夠。我們還有高於金錢之上的抱負。只是從不會告訴別人。
不能回顧過去,榮耀已經過去,像水一樣流淌過去。如今落魄,這又怪得了誰呢?頂著烈日,一天提溜著一捆報紙,挨家挨戶地派發過去,餓了吃一頓隨身攜帶的幹饅頭,一月下來領到600元的生活費,外加一百元的職務補貼。這就是我的生活,我們的生活。想歸想,苦歸苦,我不能回頭。一個曾經被人坑害而失去職務和名譽的接近中年的年輕人,在外混了幾年,一事無成地回到老家,有何顏面再見江東父老?形式上回得去,實際上回不去了。
如果蕭督辦不是為了抓我們市場的小辮子而來,他的到來就是一件好事。何況,若是上邊真的看好我們市場,看好我這個人,那就再好不過了。上邊的督辦,集團總裁身邊的紅人,有如過去的什麼“東廠和西廠”裡的人。他們是總部從退役武警戰士中招募而來,個個身懷絕技,以一當十,還有可能以一當百。對此,我們早有耳聞。瞧他的身量,那一身健碩的肌肉,那一本正經的神色,的確是練武之人的本色。他們主要負責查辦假貨和抓捕那些攜款外逃的員工。我們的克格勃。
第十六章
他站了起來,踱步到窗前,朝窗外探出上身,伸長脖子往下不知在看什麼。厚厚的屁股,結實的肌肉。他是在觀察地形嗎?出於抓捕犯人的本能嗎?
“這裡算城區嗎?”他一邊向四周張望,一邊問。
“算。”我說,並起身離開座位走到他身後,推開另一扇窗戶。“眼前這一片,原是一片荒地,也有農田和農舍。前幾年,縣政府把這裡設為經濟技術開發區。我們來時,正幹得火熱,那邊的幾棟就是去年興建的。那邊,籠罩在塵土飛揚裡的最高的那一棟,外表挺豪華的那一棟,就是新開張的四星級酒店。不過,你看,靠近我們右邊的這幾棟,不知為何修到一般就停工了,擱在那兒一年多了,周圍的草都長得老高,沒人管。當地人把這邊叫新城,橋那邊叫老城。”
他像恍然大悟般地直起身,回頭望我一眼。“坐,坐吧,再喝點功夫茶。”我勸他道。
“不喝了。喝夠了。”他說。
我們又坐下。他從桌上壓在幾本書中間的一摞紙中抽出幾張,隨意翻了翻。“這是你們市場的工作日誌?”他問。
我說,不是。那幾張是我們派發報紙的入戶統計表。下邊的幾張,是我們的日清日結表,正準備下午報上去的。
他放下表格,摸了摸類似紅木的茶具,又問:“這是紅木的?”
我說,不是的,冒牌貨。油漆刷得到位。“到位”的說法,在公司內部極為流行的專用詞。猶如經濟學裡的“定位”。對產品定位,對工作定位,對消費物件定位,也要定位自己的職業生涯。定位完畢,就要落實“到位”。領導大會小會提到的到位,用一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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