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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只覺得冷冷清清,不見動靜。約摸坐了半個鐘頭,中堂方才出來。賈大少爺朝他拜了幾拜,中堂只還了半個揖,讓他坐。他曉得中堂的炕不是尋常人可以坐得的,就在帝邊一張椅子上坐下。中堂見了他,氣吁吁的,只問得他父親一聲“好”,跟手自己就發了一頓牢騷,隨後方問:“你來京幹嗎?”賈大少爺一一回答。中堂見話說完,就此送客。賈大少爺出來,忙趕到前門外大柵欄去找黃胖姑。黃胖姑是紹興人,因為在京年久,說的一口好京話,京城上下三等人都認得,外省官場也很同他拉攏。大家為他養的肥胖,做起事來又有些婆婆媽媽的腔調,所以大家就送他一個表號,叫他做黃胖姑。他這表號是沒有一個人不曉得的。賈大少爺到他店門口下了車,不等通報,闖進了門就嚷著問道:“胖姑在家沒有?”惹得一班夥計們都抿著嘴笑。一個夥計把他領到客座裡。只聽得嘻嘻哈哈一陣笑聲,從裡頭笑到外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黃胖姑。黃胖姑一見賈大少爺,嘴裡嚷道:“我的大爺,你是幾時來的?可把我想壞了!”賈大少爺要同他行禮,他雙手拉住賈大少爺的手,不准他下禮,那股要好的勁,畫亦畫不出,兩人分賓敘坐。才坐下,黃胖姑又站起來問:“老大人好?”賈大少爺亦站起來回答說:“好。”然後仍舊坐下對談。黃胖姑要留賈大少爺吃便飯。賈大少爺道:“今天要拜客,過天再擾罷。”黃胖姑便問:“今天拜了些甚麼客?”賈大少爺回稱:“剛從週中堂那裡來。”黃胖姑道:“這位老中堂現在背時的了,你去找他做啥?”賈大少爺一聽大驚,急於要問。黃胖姑道:“新近他老人家因為誤保了一個人,上頭很不喜歡,著實拿他申飭,幾乎把官送掉,虧了一位王爺替他求情,官雖沒有壞,恐怕要去①軍機,所以他這兩天請假躲在家裡。你想,出了軍機,還有甚麼撈呢?”賈大少爺聽說,心上沉思道:“怪不得走上大門冷清清,見了他老人家面色很不對,又發了半天牢騷,原來就是這個講究。”想罷問道:“保著一個甚麼人保舉錯了?”黃胖姑道:“本來老中堂也太糊塗了!甚麼人保不得,偏偏保舉個維新黨,怎麼不要壞官呢!趕出軍機還是便宜他的。”賈大少爺頓腳說道:“糟了,糟了!裡頭頂恨這個,他老人家怎麼糊塗到這步地位!他保舉維新黨,人家就要疑心他,連他亦是個維新黨。”黃胖姑道:“對啊,正是為此。”賈大少爺道:“既然如此,以後他那裡我亦不便常去走動,省得叫人家疑心,說我也是他們同黨。”黃胖姑把大拇指頭一伸道:“我的大爺,你真是個明白人,有見識!我佩服你!況且這種背時的人,你巴結他也沒用。”
①去:離開、去職。
賈大少爺聽了,半天不語。黃胖姑何等刁鑽,早已瞧出他是因為斷了一條門路,心上可惜的意思,便說道:“他的事是自己找的,我們也不必顧戀他。大爺,咱是自己人,你的事情我總可以效力。我有幾個朋友在裡頭,大家都還說得來,你委了我,我去託他們,包你成功就是了。”賈大少爺一聽這話,句句打入他的心坎,霎時轉憂為喜,連說:“本來有許多事要拜託費心。……過天細細的再談。”說完起身,要往別處拜客。黃胖姑又恐怕賣買被人家分做了去,不肯放鬆一步,先約他明天到便宜坊吃中飯,又道:“大爺早晨出門拜客,可以到館子裡去換便衣,咱們盡興樂一樂。”賈大少爺立時應允。臨時出來上車,忽然又笑著問黃胖姑道:“近來有什麼好‘條子’沒有?”黃胖姑道:“有有有,明天我薦給你。”說完各自分手。
黃胖姑迴轉店內,立刻寫帖子請客。所請的客:一位是新科翰林錢運通錢太史①一位是甲班②主事王佔科王老爺。一位是個宗室老爺,名字叫做溥化,排行第四,人家都尊他為溥四爺。一位是銀爐③老闆,姓白號韜光。一位是琉璃廠書鋪掌櫃的,姓黑,名字叫做黑伯果,天生一張嘴,能言慣道,一到席面上,咭咭呱呱,只有分一個人說的話,大家叫順了嘴,把黑伯果三個字竟變為“黑八哥”了。還有一位,是在前門外開古董鋪的,姓劉名厚守,新近捐了一個光祿寺署正,常常帶著白頂子同大人先生們來往。這些人除去錢、王二位是帶還東的,其餘全是黃胖姑的好友,而且廣通內線,專拉皮條。黃胖姑看準了,想做賈大少爺一注生意,所以把這些人一齊邀來。當下數了數,連賈大少爺一共是七個客人。帖子寫好,派人一面到便宜坊定座,一面分頭請客。不在話下。
①太史:即翰林,因翰林院修史書而得名。
②甲班:甲榜,指進士出身。
③銀爐:舊時鑄造寶銀的機構,清代有官設和私營之分,兼營銀錢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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