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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十年八年後,雖已物換星移,你仍恨;你保留了“恨意”卻不願意保留當時的事件細節以便往後的你有機會重新詮解——說不定詮解之後得到的就不是“恨”了。尤有甚者,為了繼續邀集別人“共感”你的恨,你必須偽造(或誇大)事件細節——你知道別人鮮有能力追查、驗證。如果有人質疑你的恨,你立刻摒棄之,視為異類。所有這一切只有一個目的:讓恨的瘟疫蔓延,讓你自己及所恨的物件生生世世永劫不復。
這只是個例子,瑩瑩。
如果,回憶也是種旅行,若追憶者不能在行前準備浩瀚的胸襟回到過去進行寬恕,將很難修復傷害,遑論贖回仍然釘在恐怖事件中的、數量眾多的自己。瑩瑩,假設每一年的刻度凝塑一個自己,我此時回顧,將看到數十個容貌雷同、神情迥異的自己分置在已逝的時光中相互推衍而生卻又肅然獨立。她們之中,少數幾個屬性歡樂,能夠愉悅地與現在的我同聚,以八歲的童音、二十五歲的談話習慣……與今日之我座談,所陳述的事件,不管隸屬哪一時間刻度,皆因現在的我積極參與,使細節發光、情感跌宕、歡樂延展,瑩瑩,這是和諧的自我倫理,快樂得不怕天打雷劈。然而,大部分的自己依舊陷在時間刻度中無法動彈,如列隊的兵馬俑。因對死亡驚怖而仇恨的童顏、因流浪而封鎖的少女;因愛之幻滅而自棄、因不義而瞠恨……瑩瑩,每當我踏上回憶之旅,渴望以母性的溫柔去解凍,將她們贖回時,那肅殺的目光怒視著,嘴角獰笑著,她們要求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什麼她們必須遭遇重創,承受連坐酷刑。瑩瑩,我試過各種聽起來合理的解釋,但她們依然集體怒斥,譏諷現在的我只是披著華服的髑髏,是媚俗的弄臣,她們的傷口比我口袋裡廉價的歡樂更真實。終於,頹然歸返。瑩瑩,令人頭痛的內部對決啊!一個無法在自身之內擁有連續性和諧的人,不能算幸福吧。
瘦橋
一條狗過橋,溼的狗,帶病。專心走路,經過我,沒吠。忽然停住,甩雨。繼續走路,消失。
橋底綠水流淌,幾處淺灘豎起水姜,似一群正在發誓的白蝴蝶,薄香;偶有不知名野鳥站在突出的巖塊上,引吭,如朗誦它上輩子寫的一首詩,無人聽懂,飛走。這是晴朗時節,上游畜牧戶尚未排放廢水前,天地間難得擁有的短暫歡愉,我沒事就會想一遍。瑩瑩,歡愉令我著迷,當幸福不再是分內的事業時。txt電子書分享平臺
秋夜敘述(4)
滄海一粟
雨夜,使溪身與雜林、燈影與石橋連線成無限延伸的滄海;相互捱近、融合、擴散,時間分解,空間模糊。倚著橋欄杆、無目的凝望的我亦成為滄海的一部分,如一隻藏汙納垢的瓶子漂浮著,隨水勢旋轉,間歇地傾吐瓶內之物,終於,那一隊堅守敵對陣營的自己亦脫口而出,彷彿泥偶掉入水中。我認得最源頭的那張童顏,軟絲雜網在她身上交纏尋歡——來自死神猩紅大氅上、他所豢養的黑蜘蛛之口;她雙眼似刀,彷彿仍看見死神在她面前萃取活人鮮血染那襲大氅,稱讚色澤純粹,隨手將一具臨死未絕的身軀拋到她面前。我依舊認得在她躲藏的田野之上,是無限璀璨星空,崇高且尊貴,充滿神秘的吸引,彷彿任何一個失路人都可以藉著仰望而進入冥想,讓靈魂獲得棲宿。這樣的星空,與死神尚未降臨前並無二致,甚至連微風梳理竹林,群蛙聒噪的聲音也依然悅耳。而她開始不信任神話與祝禱了——那些她自行繁殖、儲藏在頭顱內的美妙神話。箕踞,嚶泣,頭顱內無數瑰麗神話被狂亂的意念碎屍萬段。
嚼食月光的貓。善良的小孩不會對路旁的黑鬼菜不敬,因為每一粒黑珠代表一個被囚禁的鬼。豐沛的河乃眾神沐浴之處,蛤蜊是他們遺失的紐扣!黑珠很臭,每個鬼都有又臭又長的前世,善良的小孩會採一捧用石頭敲破,讓鬼們趁夜去投胎。貓當然必須負責嚼食月光,不然睡眠的人會在次日結成一個繭。
她相信這些。
然而一切繾綣的神諭如此輕易地輾為齏粉,她忽然懂得譏諷自己的幼稚,感知生命中充滿不可理喻的殘暴。她開始發現恨意是一帖猛劑,足以讓受挫的心靈獲得堅定;她決定把恨像一柄匕首插入心中,直到施暴者給她一個真相。
無所謂真相。滄海雨域,以今夜之一粟尋覓彼夜之一粟,兩粟之隔,多少人沉沉浮浮杳無蹤影,連追憶緬懷的福分都無。而我猶能倚橋佇立,恣意潛游記憶,找到她,回到在那個充滿腥味的夜野高高地將她抱起,讓她完整地面對無限璀璨的星空,尊貴且和諧,彷彿任何迷途靈魂都可以藉著仰望而獲得撫慰。然後,從彼夜啟程回到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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