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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有時候會問我:〃小路啊,你的水泵修得怎麼樣了?〃我只好糊弄他:〃這兩天在學修真空泵。〃他就對我說一大堆真空泵的工作原理,最後加了一句:〃學會修水泵,跑到哪個化工廠都有飯吃。〃
有一天,我指著鉗工班裡大大小小的水泵,對老牛逼說:〃師傅,你什麼時候教我修水泵?〃
老牛逼說:〃學這個有什麼用?你還是幫我去管腳踏車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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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師父,你總要教我點什麼吧?不然等我滿師了,跑出去什麼都不會,你也不見得有面子啊。〃
老牛逼說:〃你修好了水泵又怎麼樣呢?會給你加獎金嗎?〃
我說:〃不會。〃
老牛逼說:〃那你修不好水泵又怎麼樣呢?會把你辭退嗎?〃
我說:〃也不會。〃
老牛逼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所以你還是去幫我看腳踏車攤吧。〃
事隔多年,我想起老牛逼那一身鬆垮垮的肉,眯著眼睛看水泵的神態,以及他橫著走路的樣子,我總覺得他像個哲學家。後來我想明白了,一個人幹了四十年的鉗工,揍過車間主任,修過無數臺水泵,既不尊重女人也不尊重知識,他就會變成一個哲學家。
九二年的時候廠裡派了幾個幹部到鉗工班來,說是要考我的技術,評職稱。鉗工的最低階別是二級,再往上是四級,最高八級。幹部們問老牛逼,你徒弟能考幾級?老牛逼說,四級沒問題。我當時嚇得冷汗直流,他們要是扔一個水泵給我,除了擰螺絲,我再也不會幹別的了。結果,幹部們扔給我一坨鐵塊,說把這個鐵塊銼成一個立方體,就算我透過四級考核了。我拎起鐵塊,拿起銼刀,揮汗如雨地幹了六個小時,把拳頭大的一塊生鐵銼成了方不方圓不圓麻將牌一樣大的東西,幹部們捏著這塊東西,問老牛逼:〃這好像不行吧?〃老牛逼說:〃你說不行?你看歪卵刨出來的鐵片,有幾根是直的?〃幹部聽了就說:〃算了,反正我們廠的鉗工也就是擰擰螺絲而已。透過了!〃我暗罵那個幹部,操,你早知道擰螺絲就可以,何必讓老子銼了六個鐘頭的鐵塊呢?
透過了四級考試,我就漲工資了。我曾經對張小尹誇口說,我這輩子也考過四級,不是四級英語,而是四級鉗工。這當然是個笑話。我的抽屜裡還有四級鉗工證書,貼著我的照片,是廠裡一個業餘攝影師拍的,背景是一塊紅布,我穿著不藍不綠的工作服,頭髮蓬亂,臉色蒼白,眼神茫然,一個門牙嵌在下嘴唇上,好像馬上就要拉出去槍斃的樣子。這種醜態不能怪我,那王八蛋攝影師實在太業餘,我屁股還沒坐到凳子上,他快門已經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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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節:第三章 白衣飄飄(1)
第三章 白衣飄飄
我師父老牛逼有個車攤,擺在他家的弄堂口,離化工廠不太遠。每天下班,他在那裡擺開全套修車工具,補胎打氣校鋼絲擦車子。據說他年輕的時候還毆打顧客,後來老了,打不過別人,就叼著香菸斜眼看別人。人們之所以光顧他的車攤,是因為方圓一公里之內再也沒有人敢和老牛逼搶生意。他說這叫托拉斯,假如他牛逼的範圍不是一公里,而是十公里,他就可以僱幾百號人,開一個修腳踏車的公司。我認為這就是他的理想,可惜他老了,理想對他來說也沒什麼價值。
自從有了我這麼個徒弟,他的車攤就提前了營業時間,本來是下午四點半開張,現在下午兩點開張,我坐在車攤前,他去泵房找阿姨尋歡作樂。上班時間擺車攤屬於曠工行為,抓住了就是處分,像我這種小學徒連受處分的待遇都沒有,可以直接開除。
擺車攤很簡單,遇到有打氣補胎的,我都能應付下來,假如是車軸斷了、鋼圈彎了,我就只能狂奔回廠裡,叫老牛逼親自出來修。我在那裡幹了幾天,生意慘淡,因為我總是對著過路人傻笑,別人看見我這個樣子,以為我不懷好意,即便真是要修車的也不肯過來,我自然樂得清閒。後來我實在無聊,蹲在路邊研究這條巷子,這巷子很深,一側的房子沿河而建,其中有一間就是老牛逼家,但我沒去過。這條巷子有一個很奇怪的名字,叫豬尾巴巷。後來,有個曬衣服的老太太告訴我,清朝的時候,這裡住著個大善人,叫朱儀邦,做了很多善事,為了紀念他,就把巷子的名字改成〃朱儀邦巷〃,本地人讀了幾百年,讀成了豬尾巴。我心想,這位朱先生真是倒黴,做了一輩子的善人,到頭來還是被人訛讀成了豬尾巴,可見,做好人也未必就能流芳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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