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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去東北“軍墾”,父親心疼閨女不讓去,她就跟爹玩兒命非去不可,用父親的話說“邪勁兒太大”。可一到北大荒就傻眼了,天寒地凍,罪受大了,我們家的急也著大了。有一年她得了一種叫“羊毛丁”的地方病(學名叫“克山病”),都快進太平間了,結果被當地老百姓用土偏方給救了過來,算是撿回一條命。訊息傳到北京,父親急得吐了半臉盆的血——這些都是後話了。
我姐在電話裡罵道:“你想作死呀?咱們家的這點事兒都讓你給抖摟出來啦。老太太可急眼了,兩宿沒睡著覺,血壓都快二百啦……”
這才想起來,文章裡提到了我爺爺解放前怎麼發的跡、後來怎麼敗的家、我爸參軍後怎麼帶回來一把手槍、怎麼把家裡的古董賣給香港某電影導演……這忌諱可犯大了。
我麻利兒地去看望老太太,老太太已經七十有六,滿臉漲紅,眼睛瞪得倆小包子似的嚷嚷著:“活膩味了吧小祖宗?這些可都是歷史問題,蓋還蓋不住呢,這下好了,你讓全世界都知道了。為了你能出名,就非讓我死在你手裡不可啊?”
“媽,您別價呀。”我說,“咱家老爺子死了都十好幾年了,況且是一輩子不得煙兒抽,給他老人家的德行宣傳宣傳,這有什麼不好哇。”
老太太說:“好哇,等我死了以後你愛怎麼宣傳就怎麼宣傳,你不能讓我現在就出門不敢見人!”
我也急了,衝老人家嚷道:“您真是我一個人兒的親媽,都什麼年代啦?您怕誰呀!怕造反派還是怕紅衛兵?怕工宣隊還是怕軍代表?”
老太太說:“整個就是怕你!”說著話兒,她快站不住了。再一摸,壞啦,手都涼了。我真害怕了,也沒辭兒了,只有認錯的份兒。
我說:“媽您別真生氣呀,是兒子的錯還不成?”
老太太說:“你哪兒錯了?”
“我……我錯兒大啦!”我說,“咱為了自個兒出名,耽誤了一位七十六歲老人的政治前途。”一下又把老媽給逗樂了……
看來我真的是錯了:錯就錯在爸爸雖然早已故去,可忘記了媽還活著。而且絲毫沒有察覺到,她老人家在潛意識裡仍然戰戰兢兢、謹小慎微的生活在那個已經逝去了的年代,那是個讓當事者惶惶不可終日的年代,讓經歷過的人一提起來仍不禁心驚肉跳的年代,讓現在的年輕人聽著卻啼笑皆非的年代。
接著是我哥給我打電話。
我哥就好得多了,他沒急也沒罵,只是有點像領導對屬下說話。這不奇怪,我哥是迄今為止我們家唯一在職的黨員加機關幹部,用現在的時髦稱謂叫“公務員”。
我哥是父親的“傑作”,也是父親的“理想”,他不折不扣地按照父親指引的路線前進:入團、入黨、當幹部,一路“紅塵滾滾”,但是苦是樂只有他自己知道。我們哥倆平時話不多,來往也不甚頻繁。但是說句心裡話我更惦記他,惦記他的健康,關注他的仕途。
公平地講,我哥算是個有理想有抱負的好同志,光是那份兢兢業業的勁兒就很像父親,加上他的五官長相,活脫兒是父親的一個影子。只是父親生不逢時,用現在老百姓的話說叫“點兒背”。我哥則不僅趕上了好時候,也確實比父親聰明能幹,即便只是個“小吏”,但這“成就”足以告慰父親的在天之靈了。
一個人這輩子任勞任怨只走自己認準的一條路,而且是一條道兒走到黑,是很需要些勇氣和耐力的,這點我哥的確比我強太多了。
只是他那點兒“職業病”忒讓人看不慣,總帶著“官兒架子”,就連過春節給我兒子壓歲錢,都像是領導幹部下基層慰問“五保戶”。於是大家背地裡叫他“三結合”,即“領導的派頭、兄長的風度、大爺的牛×”。
我哥在電話裡不緊不慢地說:“你把咱們家的那點兒陳糠爛穀子都弄到報紙上去了?”
我說:“是啊。”
沉吟了一下我哥又說:“唉,其實也無所謂,只是太陳舊,應該說點咱家積極的事兒。”
我說:“您聖明,敢問什麼是咱家積極的事兒?”
我哥清了清嗓子說:“比如……比如我繼承爸的遺志,兢兢業業地為黨工作。”
我說:“得嘞,大爺您放心,下回有機會一準兒把您抬舉上去。可前提是得先把《北京晚報》變成個帶把兒的燒餅,好讓我拿在手裡想怎麼啃就怎麼啃,要不然人家憑什麼聽我的呀?”
我哥說了句:“無聊!”就把電話給掛了。
您瞧,哥倆就這麼點兒話。
百年家事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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