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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見之後,你再動手不遲。”劉墉含笑欠身,卻並不多話,仍舊只一個“是”字。
高恆三魂若失七魄不全,夜夢遊魂似的出了督署衙門,秋雨涼風一激,神志才清醒了些。馱轎伕迎上來扶他上轎,一邊笑道:“老爺,這賊冷的風,又下這雨,穿夾袍都骨頭縫裡打顫兒。您怎麼傘也不打,把官帽揣在懷裡出來了?”高恆怔了一下,才想到臨出花廳時是尹繼善塞到自己懷裡的。悵然長嘆一聲,上轎坐了,揭開轎窗說道:“到湖北村——曹寡婦機場東隔壁”。
騾夫一聲吆喝,馱轎動了。秋雨斷魂天氣,街衙巷陌幾乎沒有行人,氈包納象眼的篷轎中暖洋洋的,一起一落悠然而行,只聽騾蹄踏在泥水中撲喳撲喳單調的聲音,細雨如篩擊打著氈篷外蒙的油布時緊時慢,像是有人不停地撒沙子。高恆撫著那頂帽子,彷彿不認識似地端詳著它,白漿寧綢沿兒密嵌絳紅掐邊兒,硃砂般殷紅的絲纓散在起花珊瑚頂四周。珊瑚頂下的旋鈕只要輕輕一擰就能拔下來,去掉了紅纓,極像是《風雪山神廟》裡林沖的氈笠反扣了過來。平日上朝、會客、坐衙辦事見人,天天戴它,覺得太平常,毫不起眼,不如尋常的瓜皮緞帽氈帽六合一統帽戴上舒適,甚或不戴帽子,不穿這身錦雞補服,項挽長辮長袍布鞋更來得瀟灑風流。
但此刻看這頂戴,突然覺得它十分精巧耐看,像白玉盤鑲了紅暈,起花珊瑚也顯得那樣玲瓏,絲纓像鍍了金、掛了琥珀漿似的帶著金屬光澤。他頭一次發現,這絲纓竟這樣柔軟適手……好像家裡那隻宣德爐,天天燒香用它,看去毫不稀奇毫不金貴,不知哪個奴才偷了去,竟在心中一下子成了連城之寶。找遍了九城當鋪、古董店、鬼市混搜尋一氣,從管家到廝僕打得雞飛狗跳,到底追逼出來才算安生。
現下看這頂帽子再好,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到底是哪一處出了漏子呢?鹽稅,是“整頓”重新建帳時,先從裡邊扣除了沒收的私鹽銀子,數目只有三十四五萬兩,老帳簿子一火焚之。他有這個權,就是神仙也對查不出來。“官賣私鹽”,其實是官店裡官私鹽兩頭收帳,下頭人和鹽商勾手,從裡頭抽頭孝敬上來。三百萬,不但抵了歷年虧空,還落下一百二十多萬。這是下頭君子交易,根本沒帳,空口白說查個屁!……那麼是賣銅出了事?……本來已經向朝廷交待清楚了的事,偏是錢度在雲南銅礦當官時要當清官,一個子兒沒撈,離開銅政司才知道那差使肥得放屁流油,要在戶部任上把吃過的虧撈回來,交待清了更不肯罷手,和安徽銅陵使合夥盜運,銅陵使又和自己合夥倒騰私鹽,連銅陵觀察御史、銅陵縣令,一夥兒又弄鹽又弄銅還倒賣木材人參,孝敬來的銀子要是不收,翻了臉連鹽務上的事都一兜兒網包漏蹄……高恆越想頭越大,越覺得是錢度的事發牽連了自己。但乾隆的旨意也太含糊了,“荒淫”二字早有定論,如今誰不“荒淫”呢?“貪婪”,怎麼說?別人送、自己要,坑蒙拐騙撞木鐘說官司都是“貪婪”,教人從哪裡入手去認罪?事到其間,他才真領教了乾隆的天威不測,才真知道下賊船要多難有多難……
馱轎一頓,停住了,濛濛細雨中,高恆戴著那頂假帽子下轎,打發了轎伕,已見薛白娘子帶著兩個丫頭歡天喜地說笑著,從影壁後迎出來。拍手笑道:“我這眼皮子嘣嘣直跳,就想著爺不會在那裡吃午飯。叫丫頭張著,果然爺就回來了!”兩個丫頭是錢度的外宅曹寡婦代買來的,年可十五六間,也都十分清秀,都還沒見過宅主高恆,怯生生地跟在薛白身後向他蹲了兩個萬福。
“唔。”高恆神情恍惚,陰鬱的目光掃視了一下這座青堂瓦舍裡外嶄新的三進大院,說道:“給我燙酒,隨便吃點什麼吧。”說著便往裡走。那婆娘哪知他此刻心境,高高興興跟著,口說手比道:“這邊就是比揚州好!瘦西湖雖說美,難比玄武湖這般兒闊爽。你看,對面雞鳴寺,雨裡頭看過去,雲霧半遮著,真跟人家說的畫兒上畫的仙山樓閣似的,出門楊柳兩岸,平湖映山,小水上飄兒打魚船……哪找這地方去?——爺這邊走,那邊過了月洞門是水榭子花園。曹家嫂夫人在屋裡張羅著等您呢!”
曹氏在二進院正廳屋裡正在擺酒佈菜,聽見他們進院,滿臉堆笑迎了出來,揩手彈衣蹲膝請安,活似天上掉下個元寶拾了起來般歡喜,說道:“哎呀呀!好我的高爺哩!我們錢爺說你七月半就來的,我還攛掇幾個戲行姐妹給你預備唱戲接風,哪裡曉得在揚州叫薛妹妹拌住腳了呢?快進屋來,霧星雨兒透衣裳,這天氣最容易著涼的……”一頭說,一頭將高恆往裡邊讓。她雖已年過四十,開行院出身的慣家積年會梳妝,已巴髻兒頭油黑漆亮,光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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