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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否把門開一下,”我趕緊喊道,雙手緊緊攥住柵欄門,“我想進去看一些舊書。”
老先生又一次回過頭來,說他們正在搞內部整理,不對外開放。
我再次懇求讓我進去,我說:“我馬上就出來。”
先生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他的面容是和善的,但是那目光彷彿從遙遠的年代裡射過來。我避開了他的目光。他拿了一把鑰匙走過來,和我面對面站著。然後他的手從柵欄裡伸出來,“咔嚓”一聲把門開啟了。
我側著身子進去,跨進那扇小鐵門。前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我看見走廊上擺著一張灰黑色的木桌,桌上擺著兩本線裝《漢書》。
老先生指著這套舊書說:“已經不全了。”
這使我想起解放前後,那些家道中落的豪門富家把家中的古籍舊書當作廢紙出售的情形,它們有的被送進了造紙廠和扇子廠,還有很小的一部分則被嚴寶善這樣的掠販家(藏書家中的一類,其餘四類是考訂家、校讎家、收藏家、鑑賞家)購走,才得以倖存下來。1953年,嚴寶善從某書肆購得一批從清咸豐同治年間蘇松太道吳煦後裔家中流出來的古籍,其中有很多太平天國戰爭時期的珍貴史料,這些史料後來被史學界稱為“吳煦案”。但其中有些也已缺失了。
老先生尾隨著我走進一間倉庫,裡面擺著一排排木架子,木架子上全是些破舊的線裝書,上面積滿了塵土,整個房間有一股濃重的舊書與灰塵的味道,使人鼻子發癢。經歷了無數歷史煙塵的這些古籍,如今靜靜地坐在這裡,與研究它們的先生們相伴,它們今後的去向又是哪裡呢?我尋找了它們這麼久,如今面對面了,然而感覺依然是那麼遙遠。
老先生一直跟著我,這使我非常不好意思。我在倉庫裡待了一會兒就出來了。我提了一些問題,但他每每都是三緘其口。
我向先生告辭。先生送我出來,我大概剛走下三級樓梯,就聽見身後傳來“咔嚓”一聲,門又被重重地鎖上了。
古舊書店倉庫底下是幼兒園,這是非常有意味的:一種是那麼年輕,另一種則是那麼古老。然而你肯定不知道哪一種的生命更為長久一些。
回來途中,我又一次經過了清泰街488號。清泰街改建以後,這裡將成為繁華都市中的黃金地段,它潛在的經濟效益將吸引許許多多具有經濟眼光的人。古舊書店回遷的可能性是存在的,然而那批古籍舊書是要貼錢的。
一切都在不斷地變。晚上我們睡覺,天明醒來發現空氣已經不一樣了。在晚清以前,古典文獻是每位學子的基礎課程,現在則成了陽春白雪,成了少數學者的研究物件。我想起了嚴寶善先生,這位上半個世紀就已成長起來的博學之士,說不定已是杭州最後一位真正的民間藏書家了。有一天,當他從那個近於封閉的圈子裡走出來,在喧鬧的街上低頭疾走的時候,又有誰能認出他,並且理解他的內心呢?當十年或者二十年以後,當時間將他和他的那些“書友”們統統淹沒的時候,還有誰會記起他們嗎?
1995年7月
【溫馴的抽象生活】
——讓…菲利普·圖森和我們
一、杭州
2001年11月24日下午兩點,我走進杭州國大雷迪森廣場酒店的旋轉門,一眼就看見了讓…菲利普·圖森。
進酒店之前,因為時間還早,我在武林廣場逗留了一會兒。人們在廣場上朝各個方向走著。我在一隻花壇的邊沿坐下,讓時間悄悄流逝。這是一個最平常不過的白天,沒有太陽,有點冷,與往常不同的是,這個白天我一直在等待,等待一個我關注已久的比利時小說家、電影導演——讓…菲利普·圖森。也許還等待別的什麼。究竟是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
眼前的圖森完全不同於我想象中的圖森。他是那麼高大,和我握手的時候不得不俯視著我。因為謝頂和臉上的皺紋,他顯得比實際年齡要蒼老。是啊,他今年已經四十四歲了。不過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不變的是他的目光,那麼溫馴,還有他的若有若無的淺笑,這些使他看來像一頭綿羊。辦好入住手續,我們魚貫走入電梯。到了十樓,我們又魚貫而出。進了房間,圖森說,他要睡一會兒,累了。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我練習寫作的時候,圖森正在法國崛起。羅伯·格里耶稱它的小說為“敘事體的抽象派藝術”,他的三部小說代表作《浴室》《先生》《照相機》分別出版於1985、1986、1989年。世紀將盡時,他的小說進入了我的視野。1997年初,我從廣州博爾赫斯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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