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眉心痣(第1/2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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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業三年仲秋,即位不過五年的宣宗宴駕,訃告壓了十來日終是發了出去,滿朝文武舉哀,民間禁嫁娶停樂百日,燕京城內一片肅靜,城外卻是兵戈不斷、人心惶惶。
這一年蕭偃十四歲,貼身伺候他的孫內使送來一碟甜果子,問他想不想出去賞月,蕭偃這才記起來今日是中秋,他頷首說好,被孫內使引著往黑洞洞的殿門口走去。
殿內的門窗俱是封死的,沒有鑰匙等閒出不去。
實則蕭偃並不想看什麼廣寒圓月,只是他太久沒有出過珠鏡殿,為他講學的賀太傅也半月未曾出現,即便他兩耳不聞窗外事,也猜測出朝堂恐有異動。
果然,甫一踏入宮道,他便見許多宮婢、內使挾著包裹四散奔逃,如同天災臨頭的鳥獸。
蕭偃故作懵懂的問孫得全:“孫公公,這是怎地了?”
孫得全知道他常年被困偏殿,並沒有什麼獲悉京城事態的途徑,於是含糊道:“不礙事的,小殿下,這是咱們要南遷了。”
“燕京太冷,不如往南遷去。”孫得全這樣說。
蕭偃雖已是半大少年,卻因幼時宮人苛待,生得比一般郎君瘦小。孫得全藉著披風遮掩,護著他一路向紫宸殿行去,並未引人注目。
二人踉蹌半晌,將將停步。
孫得全替他拂開掩面的披風,蕭偃望見一座巍峨的宮殿,朱門丹陛,重簷廡殿頂,在夜幕中如同噬人的巨獸。
蕭偃細細打量了一會兒,他讀過《輿服志》,只有聖人居住的主殿才能用此等規格的建築。
是他那素未謀面的生父的居所。
恰在他愣神之際,一隊披甲執劍的禁衛越過他們,朝那座大殿揚長而去,孫得全見狀,攜著身側的小郎君隨後趨行。
跨過高聳的紅木地袱,蕭偃看見一位仙姿玉貌的素服美人,她側坐於幔帳高圍的金臺上,半披的烏髮間斜簪一朵生絹白花,腮邊淚痕點點,正垂首聽著一名侍衛稟話。
不知聽到什麼,她一張芙蓉面倏爾灰敗下來,通紅的雙目幾要汲幹淚水,只勉力鎮定道:“李緯果真敗了?”
侍衛提高些聲音:“福王改道攻下徐州,李都督不敵,三軍盡被殲滅。如今鄰畿道已經點燃烽煙,只怕不出三日,叛軍便可破城而入。”
“皇后娘娘,京畿軍防空虛,援軍尚在千里之外的朔州,的確是來不及營救……”一旁的大臣勸道。
蕭偃聽罷,仔細辨析著如今的局勢,他雖有師傅教習文武,卻只能學些經義史籍,不被允許窺伺任何政事,故爾理解的有些吃力。
蕭偃眉心微蹙,思忖間一道清凌的女聲闖入耳廓,方才那位貌美婦人扶欄而起,道:“賊黨不仁,倒行逆施,傾覆重器,而今先帝崩殂,皇儲年少,為保全正統,千牛衛速速護送太子南下,前往江寧留都。”
她冷下眉目,繼而道:“餘下人等,隨本宮死守燕京,與黎民共進退!”
大殿的諸位朝臣、宮人悉數下跪,叩首哭拜。
唯獨蕭偃沒有跪,他伶仃立在眾人之間,寬大的袍衫掛在他瘦削的雙肩,穿堂的秋風漸大,似乎隨時可以將他捲走。
賀皇后這才注意到他,她筆直的腰身立刻傾頹下來,顫抖著向蕭偃伸出雙手,哽咽道:“燕奴,我的燕奴,快過來,來,讓阿孃看看。”
蕭偃猶疑了一瞬,仍是緊抿雙唇邁步過去。
這是他的阿孃,賀鴛娘。他記得她的懷抱很暖,有一股淺淡的木蘭香,縱然這縷香息他已八年不曾聞見,依舊令他念念不忘。
在距離賀皇后一步之遙,一位皓首蒼顏的老臣陡然出現,將二人阻隔開,他厲聲道:“賀氏苦心培植東宮十數年,阿仰宅心仁厚,博聞強識,朝中擁躉者眾多,是上上的仁君之選,其他人只堪為配。”
“鴛娘,你須取捨得當,切莫為一己私情,壞了大局。”
蕭偃抬起頭,看向這位言辭犀利的老者——原是教他四書的賀太傅,按禮法也是他的外祖。
賀皇后沉默,蕭偃不再靠近。
賀太傅話音方落,殿中即刻有越來越多的人發聲附和。
太史令說:天家雙生子素來是大凶之兆,此子命犯七煞,實在不宜再留!
侍中亦說:逆賊肆行兇忒,不取皇儲性命不會安生,二皇子與太子相貌如出一轍,何不偷樑換柱,讓二皇子為兄長擋災?
說來說去,都是說蕭偃性命當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