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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僕們紛紛跪倒在地,哆哆嗦嗦,惶恐之極。
黃皓的臉色卻十分平靜,只是唇邊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待李嚴發完了氣、訓完了話,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說道:“黃某不過是一個宦官,卑賤如狗,談不上要誰來禮敬不禮敬!尚書令大人也不要再訓斥他們了,是黃某讓他們不通報您的。尚書令大人這般看得起黃某,黃某倒是有些無地自容了。”
李嚴一邊道著歉,一邊吩咐家僕給黃皓搬來紫檀木椅坐下。然後,他自己也回到了池畔垂釣而立,悠然說道:“黃公公,今兒我倆就這樣隨意些,也不拘什麼禮數了。請問您此刻到我府中有何貴幹呢?”
黃皓卻不答話,眼珠滴溜溜往四下裡一轉,看了看周圍的李府家僕,輕輕咳了一聲,欲言又止。李嚴見狀,會過意來,左手擺了一擺,讓家僕們全都退了下去。
黃皓見家僕都已走遠,這才微微一笑,道:“黃某區區一個宦官能有什麼要事來找尚書令大人?不過是遵了陛下的旨意,前來向尚書令大人討要幾份咽得下去的肉餚回去孝敬陛下罷了!”
“哦?宮裡的膳食開支可是告急了?”李嚴一怔。
“那倒沒有!只不過諸葛丞相天天教導陛下要‘靜以修身,儉以養德,卑以自牧’,弄得陛下年紀輕輕便青菜豆腐白米飯地過日子,瘦得是形銷骨立”黃皓說著說著已是滿眶淚水,禁不住拿袍袖擦拭了一下眼角,“黃某於心不忍,才苦苦勸得了陛下的許可,冒著被御史彈劾的危險,偷偷跑到尚書令大人這裡為陛下討些肉餚回去補補身子”
“這這宮中的各項開支計劃可是諸葛丞相一手製定的呀!”李嚴的神色似乎有些犯難,“他是顧命首輔大臣,很多事情得由他做主本座若是壞了他的規矩,恐怕對他有些不好交代呀”
“是呀!是呀!諸葛丞相是顧命首輔大臣,尚書令大人是顧命次輔大臣——難得您對他這般尊重禮敬呀!”黃皓聽了,卻是微微笑道,“只不過您處處都謙讓著他,而他卻未必將您和衷共濟以渡時艱的那一片苦心放在眼裡同為顧命輔政大臣,但是他自己就可以獨立開府治事,卻一手阻住尚書令大人開府治事,將尚書令大人置於偏裨之位——這讓我們這些外人看了,也為尚書令大人感到齒冷哪!”
李嚴聽了這番話,半晌沒有作聲,只是握著那釣竿的右手微微顫了幾下,釣線隨即蕩了幾蕩,立刻在一平如鏡的池面上泛開了層層波紋。老實說,黃皓這幾句話確實打中了他心頭的“痛處”。自當年先帝於白帝城託孤以來,諸葛亮和自己雖是同為顧命輔政大臣,他卻對自己一直是處處卡壓:起先是把自己分配到蜀東峽江一帶對吳作戰,不讓自己返回成都權力中樞,後來又調自己入朝擔任尚書令之職,只是掌管軍需後勤事務,不讓自己參與軍國大事的核心決策過程之中——就像這次北伐,諸葛亮也只是在由他手下蔣琬、費禕、姜維等一群親信將臣組成的“小圈子”裡關門商議,從來不和自己事前通氣。而且,諸葛亮向來是自命不凡,獨斷專行,發號施令,對自己也是調來調去,從不尊重,還振振有詞地說什麼“宮中府中俱為一體”“丞相府就代表著朝廷”,不需要其他元老重臣也開府治事,免得機構濫設、政出多門。一想到這些,李嚴心頭就大為光火。但他此刻又焉敢形之於色讓外人覷破?便也不言不語,靜靜而立,讓自己胸中怨憤慢慢消退下去。同時,他心頭暗暗一動:這黃皓今日竟敢偷偷跑來在兩大顧命輔政大臣中間挑撥是非,真不知他意欲何為?不禁神色一凜,表面上仍是裝得若無其事,卻豎起耳朵冷眼觀察,靜伺其變。
黃皓見他並不接話,便又自顧自說道:“黃某聽魏國那邊傳來的訊息說,偽帝曹叡又是大興土木修建行宮,又是四處派人尋珍覓寶,用的是東吳交州的象牙箸,吃的是遼東海域的鯨魚肉,納進宮的是荊揚二州的美女名姬那個皇帝才當得有滋有味呢!哪裡像咱們的陛下——雖然貴為天子,衣食寢處卻賤如匹夫!”
李嚴聽到這裡,伸起左手掀了掀胸前長髯,不禁咳了一聲。黃皓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言語一時出了格,便又改口說道:“哎呀!黃某該遭掌嘴!該遭掌嘴!咱們陛下卑其宮室,儉其衣食,心繫天下,勵精圖治,不以百姓之役力而奉己一人,哪裡是曹叡那個淫昏之君所能比擬的?”說著,自己連抽了自己幾個耳光,又道:“陛下雖然聖明,能夠做到卑以自牧、事事儉約,整日裡粗衣糙食的苦楚——這在我們身為臣子的眼裡,實在也是看不下去呀!黃某心頭也別無他念,只是一心一意想將陛下侍奉好了。請尚書令大人恩准黃某帶些肉餚回去孝敬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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