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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意得的人們面前,他真感得無地自容。
回到吳公館去再找林佩珊廝混麼?範博文覺得那就是太不把自己當一個人!回到他自己在大來飯店包定的房間麼?他又是一百二十個不願意。他這位灑脫慣了的詩人在此時忽然感到有一個家——父母兄弟姐妹的家,到底也還有些用處。然而他沒有。他成為世界上最孤獨的人!於是詩人們在苦悶中常有的念頭——“死”,便在他意識上一點一點擴大作用。他垂頭踱著,他的豐富的想像就緊緊地抓住了這問題中的“死”。在這天堂般的五月下午,在這有女如雲的兆豐公園,他——一個青年詩人,他有瀟灑的儀表,他有那凡是女人看見了多少要動情的風姿,而突然死,那還不是十足的驚人奇事?那還不是一定要引起公園中各式各樣的女性,狷介的,憂鬱的,多情善感的青年女郎,對於他的美麗殭屍灑一掬同情之淚,至少要使她們的芳心跳動?那還不是詩人們最合宜的詩意的死?——範博文想來再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能使他的苦悶轉為欣慰,使他的失敗轉為勝利!
而眼前恰好便是那個位置適中的大池子。正是一個好去處,遊公園的青年男女到此都要在長椅子上坐一下的。“做一次屈大夫罷!”——範博文心裡這樣想,便跑到那池子邊。使他稍感掃興的,是沿池子的長椅子上竟沒有多少看得上眼的摩登女郎。幾個西洋小孩子卻在那裡放玩具的小木船。穿白衣的女孩子和穿灰色衣的男孩子,捧起一條約有兩尺長,很體面的帆船,放在池子裡;船上的三道紅色綢帆飽吃著風,那條船便很威嚴地向前進駛了。厚綠油一樣的池水便衝開一道細細的白紋。放船的孩子們跟著這小帆船沿池子跑,高聲嚷著笑著。
詩興忽又在範博文的心靈上一跳,他立刻得了兩句好詩;什麼“死”的觀念便退避了三舍,他很想完成了腹稿中的這首詩。現在他還沒想出第三句的時候,驀地風轉了方向,且又加勁,池子裡的小帆船向左一側,便翻倒了。
這一意外的惡化,範博文的吃驚和失望,實在比放船的幾個西洋孩子要厲害得多!人生的旅途中也就時時會遇到這種不作美的轉換方向的風,將人生的小帆船翻倒!人就是可憐地被不可知的“風”支配著!範博文的心一橫,作勢地退後一步,身子一蹲,便當真想往池子裡跳了!然而正當這時候,一個後悔又兜頭撲上他的全心靈,並且這“後悔”又顯靈為一個人的聲音在後面叫喚著。
範博文乘勢伸直身子回頭去看,原來不是別人,卻是吳芝生,相離三尺光景,站在那裡微笑。
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範博文臉上發紅了。他偷眼打量吳芝生的神色,看明白了並沒什麼異樣,這才松過一口氣來,慢慢地走到吳芝生跟前,勉強笑了一笑,算是打招呼。
“就只有你一個人麼?——噯,獨自看人家放小船麼?”
吳芝生好像是有意,又好像是無心,但確是帶些不同的表情,冷冷地問著。
範博文不作聲,只勉強點一下頭。可是吳芝生偏偏又追進一句:“當真是一個人麼?”
範博文勉強再點頭,又勉強逼出一點笑容。他很想跑開,但想到有吳芝生作伴,到底比起獨自東闖西踱較為“有聊”,便又捨不得走。他唯一的希望是吳芝生換些別的話來談談。而居然“天從人願”,吳芝生轉換方向,嘆一口氣問道:“你知道張素素的事麼?張素素?前幾天你不是說過她時常會流露‘詩人氣分’——”
“什麼?她的事!難道是傳染了要命的流行病?”“不是。她那樣的人,不會生病!是和李玉亭弄得不好呢!
這位李教授叫她‘失望’,她在那裡愁悶!“
範博文笑起來了。他心裡真感謝吳芝生帶來這麼一個樂意的新聞。他的俏皮話便又衝到嘴唇邊:“就像一加一等於二,這是當然的結果!‘灰色’的教授自然會使得需要‘強烈刺激’的張小姐失望;但也犯不著有什麼愁悶!那就很不配她的有時候會流露的詩人氣分!”
“但是你還不知道李教授對於素素也感得失望呢!”
“什麼!灰色的教授也配——”
“也有他很配的,例如在銅錢銀子上的打算。”
“哦——又是和金錢有關係?”
“怎麼不是呢!因為李教授打聽出素素的父親差不多快把一份家產花完,所以他也失望了。”
範博文聽了這話,張大了眼睛,好半晌不出聲,然後忽地大笑起來聳聳肩膀說:“我——我就看不起資產階級的黃金!”
“因為資產階級的黃金也看不起你的新詩!”
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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