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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甲板上,手持單筒望遠鏡久久地注視著那片血染的土地,兩次鴉片戰爭的歷史風雲如在眼前,義律、伯麥、璞鼎查、額爾金、巴夏禮……正是這些前輩,衝破了中國的大門,為女王陛下先後奪取了香港和九龍;如今,卜力又沿著他們當年的足跡,為大英帝國獲取更廣闊的領土而奔走,這使他感到無限的自豪。望遠鏡裡出現了虎門銷煙池遺址,出現了威遠、沙角炮臺,卜力不禁想起了當年矢志抗英、寧死不屈的林則徐和關天培,也想起了在英軍兵臨城下之際仍然扶乩問卜、糊里糊塗地做了俘虜的葉名琛;那麼,卜力今天要會見的現任兩廣總督譚鍾麟將是怎樣一個人呢?
“榮譽”號行程八十三海里,歷時四個半小時,船到廣州城外的白鵝潭,正好是上午十點整。當卜力一行踏上碼頭,沙面英租界教堂裡慶祝復活節的鐘聲敲響了。
香港島上,歐人居住區一派節日景象。實際上,公眾假日從三天前就開始了,在耶穌受難的那個黑色星期五,人們吃了印有“十”字的麵包,追思基督為拯救人類而從容赴死。跨過星期六,星期日才是復活節的當天,《哈利路亞!主復活》的樂曲在空中迴盪,信徒們聚集在教堂,虔誠地領受聖餐——那是基督的身體和血。在教堂外面的草坪上,半山別墅區的樹叢裡,孩子們在興致勃勃地尋找大人事先藏在樹穴、草叢和山石之間的雞蛋,那些塗成花花綠綠的“復活蛋”,象徵著死而復生的生命……
翰園卻毫無節日氣息。老牧師放棄復活節慶典而跟隨卜力總督前往廣州,這一突然的舉動使易君恕很覺意外。倚闌把從父親那裡聽來的內容都告訴了易先生,雖然並不十分具體,但易君恕也已經感到,新租借地的接管和抵抗都已經劍拔弩張了。
他在寫字檯前坐下來,匆匆取過一張紙,給鄧伯雄寫信。
這封信當然還是沒有上下款的:
今晨卜力、駱克與林一起赴穗……
剛剛寫了這麼一句,外面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易君恕聽得出,那是倚闌,便放下筆,說:“請進!”
倚闌走了進來:“先生,鄧先生派龍仔來了!”
“噢?”易君恕驟然一個驚喜,“來得正是時候!”他放下了筆,和倚闌一起出了房門,匆匆下樓。
龍仔正等在樓下客廳裡。易君恕看見他,就像看見了鄧伯雄,激動不已:“龍仔,你來了?伯雄有信給我嗎?”
“先生,”龍仔向他鞠了一躬,說,“我是和少爺一起進城的,買了些藥,防備傷亡,現在貨已經辦好了,船泊在海邊……”
“伯雄也到香港了?”易君恕眼睛一亮,“他為什麼不到家裡來?”
“少爺說……”龍仔有些為難地看看倚闌,“你們也知道少爺的脾氣……”
“是啊,”倚闌感慨地說,“他恐怕再也不會進翰園的門了……”
“伯雄現在在哪裡?”易君恕急著問。
“在威靈頓街兼味樓,”龍仔說,“他很想和先生見一面!”
“我也非常想見他啊!”易君恕說,“好,我就去!”
“先生,”倚闌不安地看著他,“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必了吧?”易君恕說,“有龍仔陪我去就行了,我記得威靈頓街離這兒也不遠。”說著,匆匆轉身上樓,“龍仔,你等一等,我換換衣服,咱們馬上走!”
易君恕回到客房,匆匆換了阿惠熨燙過的一領銀灰色長衫,正要走,倚闌上樓來了。
“先生……”倚闌囁嚅著說,“鄧先生會不會接你走啊?”
易君恕一時無法回答。他知道,鄧伯雄現在是最需要他幫助的時候,此番進城,除了購買藥品,也許確有把他接走的意思?
“你……是不是也想跟他走啊?”倚闌看著他那猶豫的神色,心就更慌了。
“倚闌……”易君恕欲言又止。倚闌的話正打在他的心上,離開錦田又是半個多月了,他是多麼渴望重返那片猶如第二故鄉的土地!可是,面對痴情相許的倚闌,這句話又怎麼忍心說得出口啊?
“先生,你可不能走啊!”倚闌臉色煞白,兩眼含著淚水,撲到他的胸前,“你走了,我怎麼辦?怎麼辦……”
易君恕撫著她的肩背,兩個人胸膛貼著胸膛,兩顆心“咚咚”地一起跳動。在這個動盪不安的世界,本來互不相識的兩個人被各自的命運所驅使,他們相遇了,如果沒有易君恕,倚闌也許難以從心靈的摧殘之中掙扎出來;而也正是倚闌的那顆溫情綿綿的心,給了他這個孤苦無依的天涯遊子以莫大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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