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部分(第2/4 頁)
司機不知道今天遇上了哪一路的神仙。司機還是下來了,一邊瞟著王大夫,一邊給王大夫開啟了計程車的車門。他一點也弄不清墨鏡的背後到底深藏著一副怎樣的眼睛。
王大夫卻是全神貫注的。他突然就虛榮了,不想在這樣的時候露怯。他不想讓別人看出來他是一個盲人。依照車門的動靜,王大夫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他扶住門框,緩緩地鑽了進去。
司機回到駕駛室,客氣地、甚至是卑微地說:“老大,怎麼走?”
王大夫的嘴角吊上去了,他什麼時候成“老大”了?但王大夫即刻就明白過來了,他今天實在是不禮貌了。他平時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但不禮貌的回報是如此的豐厚,司機反過來對他禮貌了。這是一筆怎樣混賬的賬?回過頭來他得好好算一算。
“公園路菜場。”王大夫說。
王大夫到家了。上樓的時候心裡頭在打鼓。這裡頭有猶豫,也有膽怯,主要的卻還是膽法。盲人和健全人打交道始終是膽怯的,道理很簡單,他們在明處,健全人卻藏在暗處。這就是為什麼盲人一般不和健全人打交道的根本緣由。在盲人的心目中,健全人是另外的一種動物,是有眼睛的動物,是無所不知的動物,具有神靈的意味。他們對待健全人的態度完全等同於健全人對待鬼神的態度:敬鬼神而遠之。
他要打交道的可是“規矩人”哪,離鬼神已經不遠了。
一進家門王大夫就吃了一驚,弟弟在家。這個渾球,他居然還好意思坐在家裡,客人一樣,悠悠閒閒地等他這麼一個冤大頭。王大夫的血頓時就熱了。好幾個人都坐在沙發上,很顯然,都在等他。他們太自在了,正在看電視。電視機裡熱鬧了,咣叮咣噹的,是金屬與金屬的撞擊,準確地說,是金屬與金屬的搏殺。刀、槍、劍、戟的聲音迴響在客廳裡,殘暴而又銳利,甚至還有那麼一點悅耳,悠揚了。他們一定在看一部功夫片,要不就是一部黑幫片。功夫片王大夫是知道的,它有一個最為基本的精神,拳頭或子彈最終將捍衛真理。王大夫突然就回憶起計程車來了,他是不禮貌的,得到的卻是最為恭謙的回報。都成“老大”了。王大夫徑直走到沙發的面前,電視裡的聲音減弱下去了。王大夫的肩膀上突然就是一隻手,他感覺出來了,是弟弟。王大夫的血當即就熱了,有了沸騰的和不可遏制的跡象。王大夫看見了自己的身體,他的身體有了光感,透明瞭,發出上氣不接下氣的光芒。王大夫笑笑,伸出右手,他要和自己的弟弟握個手。王大夫的右手剛剛握住弟弟的右手,他的左手出動了,帶著一陣風,他的巴掌準確無誤地抽在了弟弟的臉上。
“滾出去!”王大夫吼道,“給我滾出去!你不配呆在這個家裡!”
“他不能走。”好聽的聲音說。
“我不想見到這個人,”王大夫說。“——我說過了,這是我們倆的事。”王大夫突然笑起來,說:“我跑不了。我也不想跑。”
“錢帶來了沒有?”
“帶來了。”
“給錢。我們走。”
“不行。他先走。”
“他不能走。”好聽的聲音說。
“他走,我給錢。他不走,我不給——你們商量一下。”
王大夫丟下這句話,一個人到廚房去了。
一進廚房王大夫就拉開了冰箱。他把褲腰帶翻了過來,扯出錢,扔了進去。王大夫附帶摸出了兩隻冰塊,一把捂在了嘴裡。聽見弟弟出門了,王大夫開始咀嚼。冰塊被他嚼得嘎嘣嘎嘣響。王大夫覺得自己已經不是人了。他脫去了上衣,提著菜刀,再一次回到了客廳。
客廳裡靜極了。靜到王大夫能感覺到牆壁、沙發、茶几上的杯盞。當然,還有菜刀。刀口正發出白花花的鳴響。
好聽的聲音說:“你想好了。是你想玩這個的。我們沒想玩。我們可是規矩人。可我們也會玩。”
王大夫說:“我沒讓你們玩這個。”王大夫提起刀,對著自己的胸脯突然就是一下。他劃下去了。血似乎有點害羞,還等待了那麼一小會兒,出來了。一出來它就不再害羞了,叉開了大腿,沿著王大夫的胸、腹,十分精確地流向了王大夫的褲子。血真熱啊。像親人的撫摸。
王大夫說:“知道我們瞎子最愛什麼?”
王大夫說:“錢。”
王大夫說:“我們的錢和你們的錢是不一樣的。”
王大夫說:“你們把錢叫做錢,我們把錢叫做命。”
王大夫說:“沒錢了,我們就沒命了。沒有一個人會知道我們瞎子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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