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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李斯如何眼神示意,鄭國只作渾然不見。
秦王慨然點頭:“老令有話,但說無妨。”
鄭國對秦王一拱手,轉身面對黑壓壓一片下屬,習慣性地抓起了那支探水鐵尺,走近那幅永遠立在幕府將臺上的涇水河渠大板圖,嘶啞的聲音昂昂迴盪:“李丞替老夫做黑臉,老夫心下不安。話還得老夫自己說,真正不贊同急就工的,是老夫,不是李丞。諸位且看,老夫來算個粗賬。”鄭國的探水鐵尺啪地打上板圖,“引水口與出水瓠口,要善後成型,工程不大,卻全是細活。全段三十六里,至少需要兩萬人力。四百六十三里乾渠,加三十六條支渠,再加三百多條毛渠,誰算過多長?整整三千七百餘里!目下能上渠之精壯勞力,以一百萬整數算,每一里河渠均平多少人?兩百多人而已!築渠不是挖壁壘,開一條壕溝了事,渠身渠底都要做工,便是鐵人晝夜不歇,兩個多月都難!”探水鐵尺重重一敲,鄭國也粗重地喘息了一聲,“河渠是泥土活,卻更是精細活。老夫還沒說那些斗門、渡槽與溝溝坎坎的工匠活。這些活路,處處急不得。風風火火一轟隆上,能修出個好渠來?不中!渠成之日,四處滲漏,八方決口,究竟是為民還是害民?老夫言盡於此,諸位各自思量。”
滿帳人眾你看我我看你,一時尷尬,誰也沒了話說。
亭鄉里的工將軍們顯然有所不服,可面對他們極為敬重的河渠令,也說不出自己心下不服的話來,只有漲紅著臉呼哧呼哧大喘氣。縣署大員們則是難堪憋悶,個個黑著臉皺眉不語。
事實上,這些統率民力上渠的縣署大員,大多是縣令、縣長,至少也是縣丞。秦法有定:萬戶以上的大縣,主官稱縣令;萬戶以下的小縣,主官稱縣長;縣令年俸六百石,縣長年俸五百石。六百石,歷來是戰國秦漢之世的一個大臣界標,六百石以上為大臣,六百石以下為常官。縣令爵同六百石大臣,只有戰國、秦帝國以及西漢初期如是。後世以降,縣令地位一代一代日見衰落。就秦國而言,秦統一之前縣的地位極其重要。秦孝公商鞅變法時,秦國全部四十一縣,只有一個鬆散的戎狄部族聚居的隴西稱作郡,事實上也不是轄縣郡。後來收復河西,秦國又有了北地郡、九原郡,郡轄縣的郡縣制才形成定製。但郡守的爵位,與縣令是一般高下。隨著秦國疆域的不斷擴張,郡漸漸增多,郡轄縣的法度徹底確立,郡守爵位才漸漸高於縣令爵位。但是,縣令縣長依然被朝野視作直接治民的關鍵大臣。秦昭王之世,關中設內史郡,統轄關中二十餘縣,郡守多由王族大臣擔任,縣令卻是清一色的能臣幹員,且歷來由秦王直接任命。猝遇曠古大旱,縣令縣長們親率本縣民力大上河渠。嬴政慮及縣令縣長地位赫赫,為了李斯鄭國方便管轄,以“軍制治水”為由,將縣令縣長們一律改作了“縣工將軍”。雖然如此,縣令縣長們事實上依然是大臣,哪一個都比李斯鄭國的爵位高。當此之時,李斯鄭國兩桶冷水當頭澆來,實在教這些已經被秦王王書激發起來的縣令縣長們難堪憋悶,想反駁又無處著力,只有黑著臉直愣愣坐著。
“老令啊,個個都是泥土人,能否找個地方見見水?”嬴政笑了。
鄭國還沒回過神,李斯已經一拱手接話:“瓠口試水佳地,最是提神!”
“對對對,那裡好水。”鄭國一遇自己轉不過彎,便只跟著李斯呼應。
嬴政一揮手:“好!老令說哪裡便哪裡。走!先洗泥再說話。”
一言落點,嬴政已經大步出帳。李斯對鄭國一個眼神,鄭國立即跟著王綰出帳領道。李斯對滿帳工將軍一拱手:“秦王著意為諸位洗塵,有說話時候,走!”帳中頓時一片恍然笑聲,呼啦啦跟著李斯出了大帳。
瓠口佳地,是一片清澈見底的湖泊。
這是中山引水口修成後試放涇水,在瓠口峽谷中積成的一片大水。因為是試水,引水口尚需不斷調整大小,峽谷兩岸與溝底也需多方勘驗,更兼下游乾渠尚未修成,這片大水便被一千軍士嚴密把守著兩端山口。否則,整日黑水汗流的民工們川流不息地湧來洗衣淨身,水量滲漏便無法測算。唯其不能涉足,河渠上下人等便呼這片大水為“老令禁池”。不說秦王嬴政與咸陽大臣,便是鏖戰河渠的一班縣令工將軍們也沒有來過。
一過幕府山頭,藍天下一片碧波盪漾,松濤陣陣,穀風習習,與山外漫天黃塵竟是兩個天地。工將軍們不禁連聲喊好。秦王卻看著鄭國一拱手:“老令據實說話,下水會否攪擾滲漏勘驗?”鄭國一拱手:“不會。軍士看守,那是怕口子一開萬千人眾擁來,踩踏得甚也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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