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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蛾子飛,總是一落在葉子上,立刻快步走,走到樹葉的邊緣,再一翻身,轉到背面。所謂“憐蛾不點燈”,蛾子固然愛燈光,但是怕日光,也可以說它不喜歡強光。所以除了夜間,蛾子出現的時候,不是清早,就是傍晚。儘管如此,它們還是“韜光養晦”,寧願躲在暗處。
偏偏螳螂也天生怕強光,特別愛“倒掛”在樹葉下面,於是,蛾子才一轉身,還沒看清楚,就被螳螂抓個正著。
此外,我想螳螂吃慣了蛾子,恐怕就不再對別的蟲感興趣。你想嘛!馬蜂多硬,還有刺、會攻擊,哪像蛾子,又肥、又胖、又沒武力、又多汁。我相信,連蛾子的翅膀,都是相當可口的。如我女兒形容的,那是“洋芋片”。派蒂總是先把身子吃光,再一口、一口把翅膀吞下去。翅膀軟,她不用伸“手”拿著,就好像人,把一棵青菜放在嘴裡,只靠嘴唇的力量,就一口一口吃下去。
還有一點,我相信螳螂的捕捉技巧,就像嬰兒用手,也是要鍛鍊的。蛾子的翅膀寬、目標大、速度慢,當然比馬蜂容易抓。於是由蛾子抓起,抓完蛾子抓蝴蝶;抓完蝴蝶抓蒼蠅;抓完蒼蠅抓蜂;抓完蜜蜂抓馬蜂。每個抓馬蜂如“探囊取物”的高手,必定都走這條路上來。
我的“殺手訓練”也是這樣擬的。先放蛾子,過兩天,放蝴蝶;又過幾天,放蒼蠅;再過幾天,放蜜蜂、馬蜂、黃夾克和大黑蜂。
她不吃,我就餓她。只在瓶口的紗布上噴些水,讓她爬到上面,仰著頭,一滴一滴吸。從她脫皮和生病的經驗,我知道她很能捱餓。所以即使她餓了三天,而窗外正有蛾子停著,我也不去抓。
英雄和殺手都要用逼的。使他山窮水盡、一貧如洗,置諸死地而後生,甚至不準放風不準曬太陽、不準看窗外的風景,去除他的一切“色慾”。《色蒲團》說得好:“若夫適體之清風、娛情之皓月、悅耳之令鳥、可口之薇蕨,一切可愛、可戀,可令人低徊不能去者,皆是色慾。”我現在就是給她清苦的“忍者訓練”,讓她練習視力,從看蝴蝶的大目標,到看馬蜂的小目標。從掛在紗布上輕輕鬆鬆捕食,到看馬蜂的“龍形虎步”,一步步走上垂直的玻璃。從正面出手,到令人防不勝防的“放冷槍”。
白天會殺,夜晚也要狠毒,我有時故意先存一隻馬蜂,半夜把她的瓶子移到書桌上,點亮五盞“鹵素燈”,然後把馬蜂放下去。
一個殺手如果到了晚上就只懂溫存,在溫存時不提高警覺,隨時拿出藏在枕頭下的武器,便不可能成為第一流的殺手。
殺手甚至不必用正規的武器。他全身每一寸肌膚、每一根指頭、他能抓到的一個湯匙、一枝鉛筆、一根繩子、一條玻璃絲襪,都能殺。
我漸漸看到一個殺手的形成——派蒂的眼力更活、腳步更穩、耐性更強,不等目標接近,絕不出手。只要出手,即使只用她鉗子的最末梢碰到,都能把目標抓過來,狠狠補上一鉗。
她也在抓一隻大黑蜂的時候,因為抓的角度不對,讓大黑蜂有機可乘,而被刺了一下。她的手肘流出綠色的“血液”,她沒理睬,只斜眼看看,手上抓得更緊、嘴下咬得更兇。直到把大黑蜂吃光,才回過頭、舔她的傷。
綠色的血,流過她的嘴角。她舔自己的血,竟有些像在品嚐“敵人”的血。自己的血也是溫暖的、好吃的、鹹鹹的帶有一點海的味道。
然後,她翻過手,舔她的武器,這隻鉗子在手術之後,已經由昔日的蒼白轉變為褐黃。上面的刺更長、更硬也更尖了。
她一根刺、一根刺地舔,品嚐上面殘留的敵人的味道。多麼孤危、崇高、波瀾壯闊,又多麼具有“悲劇的美感”哪!
我彷彿見到一個在燈下,獨自咬著牙、拔出斷箭的殺手,把斷箭掛起來,成為壁飾,也成為對自己的一種嘲笑與禮讚
第六章 殺手和他的主子
殺手
十月四日
我很喜歡“殺手”這個詞。雖然很小就聽人說“殺手、殺手”,可是一直到前幾年,有一次坐計程車,聽那司機說“殺手”,才真覺得有意思。
那司機是個山東老鄉,開了一輛遇到大坑就可能解體的老爺車。看我上來,一副遇到知音,又有些愧疚的樣子。主動開口:“謝謝了!您沒嫌我車。”
我沒答腔,其實心裡正自責:“這麼沒長眼睛,攔了輛老爺車,不但老,而且一股怪味。”
“再過兩天,俺就換新車了。”老鄉對著反光鏡說:“到時候,風光了,希望再碰上您。”
“恭喜!恭喜!是不是已經訂了新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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