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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房的風長而冷,搖著紅燭,清透簾幕。她於是一萬遍地想象歌姬趙陽臺此時此刻與自己的夫君,正在做什麼。
本來他們是相愛的。她十六歲那年與父親去法門寺逛廟會,看到了那個溫良蘊籍的少年竇滔,她是一見就愛上了,竇滔雖是習武之人,卻有著那份安貞平和,正合著她的心思。
正如他無數閨夢中所想像的那樣,佳時良夜,星月高照,几上花觚一枝春欲燃,廊下良禽伴著細碎的樹影嚶嚶而鳴,她作詩織錦,他在房裡伴著她,時時凝眸對她。她人如桃花照水,他痴絕地不知道是對花還是對人,他心底的滿足,她一眼即可看到。這人間的歲月,正隨著月影一寸一寸地移過,她感到那份深厚與安詳。終於有日子不只是在掌心匆匆滑過,而是在心裡深長地停留,如她手中的絲線一根一根有著心思,有著紋理,在機梭中來來回回地纏繞。
如果每一天是這樣地過,她會不怕歲月老去,她會從容面對鬢邊華髮。
可是趙陽臺還是出現了,她也清楚地知道了她只顧在他面前揮灑才情,卻疏忽了男人的另一面,長夜寂寥,不只是有詩有琴,天長日久,他似乎倦怠。後來他宦途失意,更是心意落寞,樓外柳高,春情灩漾,趙陽臺讓他覺得更新鮮,更直接。
葉暗花深之時,他有一天,長夜不歸。
若蘭這樣的女子,是先把愛人當作了知已,超乎情愛,近乎是一種佛緣的親情,那是比知己比戀人更深的一種生命的皈依,最後他才是人夫。他不可跟那個年代的官場顯員、朱門浪子一樣,時時流浪在外,由著性子,玉勒雕鞍,高車遊冶,可探手攀折初綻新桃。
這一切,她以為他一開始就明白。
這樣的夜不知有多少個。開始時,她自己就咬著牙狠狠地惱著,她以為兩人不過是賭氣,過些日子,他會終究發現她蘇若蘭與其她女子終究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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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鴛鴦織就欲雙飛(2)
於是她把鬱結在心的惆悵和相思寫成詩,想他突然回來時,走進她的房間,看到她案頭上那枚光細如玉的綠石硯,依舊蔥翠可愛,碧色深重,一如她的人一樣謙默自守,他終會發現的,她的好。他也定會細細品她堆積在案頭的詩箋,他會覺得她愈發婉媚,對他的愛亦如今夜無月,深沉如水。他悄轉朱閣,會尋到已躲在簾後的她,然後執著她的手低低地說:“我初心尚在,此生終不負卿卿。”
千般美好,不過是午夜一夢,夢醒時,窗前只有一樹梅花相對。疏疏一樹五更寒,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
人與梅,日日相對,不知哪個更瘦一些。
他不回來,她的情思詩思如泉湧,永夜不歇。
那天家人告訴她,說他欲被調任襄陽,官拜安南將軍。傍晚他真的回來了,若蘭依舊負著氣,她只想讓他走過來,哪怕是輕輕喚她一聲,她也會即刻迴轉身來,一腔剛硬化成繞指柔。但他只是對著她淡淡地說,他即速速赴任襄陽,可攜妻同行。這話也不過是例行公事,她是何等樣人,他聽得出那淡中的生分,他在人前人後依舊沒給她個臺階下,於是她忿然斷然地拒絕。然後回到她的寢室,寢室依舊空空,她突然後悔得痛斷了腸子,此刻他坐在堂前,她回來做什麼,難道她還沒有看足這錦帳空空?
人在眼前,相對一刻也是好的,相對一刻便心安一刻。
她復又折回堂前時,他人已走了,只聽見了牆外一聲馬嘶,然後是馬蹄踏踏遠去。她立於院中,望著院深宇闊,庭前一株梅花飄零似雪,她頓感茫然無際,不知身在何處。果然不出她的所料,那日,他真的就攜了那趙陽臺去了襄陽。
這樣日日長夜望天,她看懂了天上璇璣。那天上星辰排列玄妙有致,知之者可識,不知者望之茫然。於是她拿出詩文,開啟機杼,心有所思,人也安定下來了。
天上北斗作證,她,蘇惠蘇若蘭,當不輸於倡女歌姬趙陽臺。
於是她日日夜夜織稜往復,先就把自己的那顆心落在了錦的正中央,一切自此開始。她思緒宛轉回環,一線一絲,相互糾結纏繞,並襯以五彩,耀人雙目,讓他知道自己的愛依舊熱絡如初識。
一擲梭心一縷情,機杼上搖紅的燭光,亦憐她心苦,清淚不止。
這《九張機》,宛然就是為她而寫。
一張機,採桑陌上試春衣。風晴日暖慵無力。桃花枝上,啼鶯燕語,不肯放人歸。
兩張機,行人立馬意遲遲。深心未忍輕分付。回頭一笑,花間歸去,只恐被花知。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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