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第2/4 頁)
歌,歌詞我全都不記得了。我只覺得好聽,又感到淒涼。我不知道媽媽是唱給我聽,還是唱給自己。現在回憶起來,好像應該是她唱給自己的,我清楚地記得媽媽是含淚唱的。哪辛酸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從那次以後,媽媽再也沒有唱過那首歌了。
在那時,我們兄弟倆是媽媽心中唯一的一線光明。正是這黑暗裡的一線光明,給了媽媽無窮的勇氣和精神的安慰。生活越來越艱苦了,讓人感受到無限的悲哀。
“媽媽,你別唱了。”我望著媽媽說。
那曲調十分悽婉,我怕別人聽到了,會來找媽媽的麻煩。
沒過多久,他們真的來到我們家裡抄家了。那夜晚好像沒有月光,窗外是漆黑漆黑的。我是被他們翻箱倒櫃吵醒的。我睜開眼睛看了一下,就記住了他們。這時感覺枕頭地下有東西,就故意裝著睡覺,沒敢動。
媽媽站在他們中間;他們黑黑的影子在牆上,在天花板上的影子,跟電影裡魔鬼的影子一樣,黑黑地誇張了他們的靈魂。
他們把媽媽在月夜裡唱的那首歌詞抄出來了。有個高瘦的人(安徽人,姓趙,僱農。退伍的義務兵,這人很瘦很高),兇狠地打了媽媽兩耳光,還要媽媽交代。這時有個女人(上海社會青年,姓羅,個子比我媽媽高,臉就不怎麼好看,說句形容的話,臉上的表情就如棺材板,生有三個女兒;她老公姓龍,江西籍的退伍的義務兵,貧下中農,心腸來得個壞),她抓住我媽媽的頭髮,要媽媽低頭認罪。說我媽媽長得那麼漂亮,不是特務婆,誰還會是特務婆。這邏輯早在延安整風運動時就用過了,也顯示了這邏輯的一慣性。
媽媽烏黑的頭髮遮住了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我知道,媽媽那雙眼睛裡充滿憤恨和屈辱,嘴角流出一道暗紅的鮮血。
雖然那時的燈光很暗,但他們的每一張臉,我都記得。當時,我沒敢喊,只是閉上眼睛。這是我記得的第一次抄家,以後這樣的事就多了。
他們走了,我才知道媽媽在我枕頭下放的是兩本影集。後來還是給紅衛兵小將給抄走了(藍,男;趙,女)。一九九三年找回一本。
1986年9月10日寫2004年改
(十五) 往事 夢(1)(這是1968年初夏的事)
(這是1968年初夏的事)
在我幼年時,做過一個夢至今我還未忘記。是我和媽媽散步後不久做的,按理說是不可能記得的。不過孩童的夢本來就是幼稚和荒誕無稽的。可無任它怎麼荒唐,我對它的感觸太深,現在還能回憶起每一個細節。這個夢我一直放在心裡,沒有對誰說過,夢中的景物、人物依舊鮮活在我的記憶裡跳動。童年裡的哪一輪滿月,我對她還保留百般繾綣,那淡淡的哀思中顯出一絲生機,一絲蒼白的希望,也使我感到是一種緣,過早地讀懂了那月光。月光體現出一種的傳統美,屬於心靈的體驗,即是精神上的感情美。這種種悲哀,以及這種悲哀的情感,在一定程度上給我慰藉,或是一種朦朧的超脫。在樸質無華、平淡自然的憧憬裡,在人生冷漠裡,所寄託的情感與那月光交織。就如王國維所說的境界:“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只是我當時並不懂,在苦澀中品嚐到的幸福就是媽媽的愛。
我一想起童年,就會想起這夢。媽媽常常在批鬥會上遭到毒打,臉色很不好,她又沒有時間親自去醫院看病,這事就落在我和弟弟身上。我和弟弟每星期會去一次職工醫院,給媽媽抓中藥,就在我們過去寄託的全託幼兒園的那個鎮上,來回有三十里。
在那時,我們都比較早睡。白日裡沒有少見滲和血的淚,生命就像四月飛舞的楊絮,隨風而去,像是自殺者冤魂的吶喊;在禮堂常有悲傷戚慟的哭聲,或是被打的人無奈吶喊。這些都融進我童年的夢裡;山裡的初夏裡還留著春的寒氣,月兒彎彎,像蒙古人的戰刀,冷冷地閃爍出它鋒利的光芒;那北風嗖嗖的風從山谷裡呼嘯,好像是古戰場傳出的嘶殺慘叫聲,從我們家裡的窗縫裡鑽進來。
夜深了,我夢見爸爸坐著一輛大馬車回來了。大馬車是停在二年前,媽媽送我和弟弟去全託的那塊草坪,那是一個丁字路口的斜坡。青青的小草在柔和的陽光下,閃爍著迷人露珠,真美啊!爸爸微笑地從馬車上下來,手裡還提著一塊用稻草綁紮的豬肉。
我高興地向爸爸身邊跑去,張開我的雙手。突然,爸爸不見了……
媽媽把我從睡夢裡叫醒了,朦朧地記得在夢中的爸爸。媽媽點起了煤油燈,問我剛才喊什麼?我沒有把剛才的夢告訴媽媽,只是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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