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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歪爾嬤的跟老子家去!”說時下手撈起兒背脊,撐腰借力,一把提上彭子越的肩頭,隨即又揪住他前襟,徑自碎步疾行。直走到一個僻靜無人的院落,才鬆開手,低聲囑咐道:“我聽人說,是這小可家子的爹給出來的一場禍殃,你遲走個一會兒半會兒,怕不連條小命都給葬了!”
數落起來,這無名老者昔時也是受過歐陽崑崙俠行義舉幫襯的。今日在橋頭聽兒發了那聲喊,又聞知“講功壇”叫上百小隊的槍兵給崩了,他雖不明白究竟,可眼前這一雙男女看來都與歐陽家有些善緣,便不暇細較,徑以一念之仁,急伸援手——殊不知隨這無名老者走出半里之遙去,彭子越和兒一生的際遇便大不相同——他倆卻都是回不了頭的人了。
紅蓮從來沒有用這種鉅細靡遺、不憚辭費的方式跟我說過話。她這麼說著的時候令我覺得十分陌生——我曾數度分心,遐想著過去十年來不時和我擁抱、糾纏,相互燃燒著熾烈情慾的那個女人也許是個鬼魂。要不,突然間在我文思枯竭的某個秋日午後推開七號房門走進來、一屁股坐在我書桌對面的這個女人就是個鬼魂。她們之中的某一個竟是如此地不真實、如此地遙遠。我在忍無可忍之際粗暴地打斷了對面的這一個:“跟我說這些做什麼?”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彭子越和嶽子鵬究竟是怎麼回事嗎?其實這裡面——”紅蓮微微笑著,眸光盈盈,卻彷彿受了什麼委屈而又勉強將忍住的模樣,她咬了咬下唇,艱難地說,“算是有那麼一個愛情故事罷。”
就在我一句“這算什麼愛情故事”正要噴口而出的當下,一種“此情此景、居然重歷”的感覺油然升起。我頓了一頓,低頭望著桌上零亂的稿紙、潦草的字跡,然後那早已失落於不知何時何地的記憶猛地跳了出來——是我開始過逃亡生活的當天晚上,在迴音四合的那間村辦公室裡。小五用一雙極冰極涼的手為我穿上防彈背心,她問我說:“聽彭師母說故事啦?”接著,一邊替我整理衣領、她一邊繼續問道:“她今天說了什麼故事沒有——說了那個叫她一輩子忘不了的小男孩兒了嗎?那可是彭師母的初戀情人喲!”當時,我給了小五一個冷漠而粗暴的答覆:“那算什麼情人?”近十年歲月忽忽地過去了,我對“愛情”兩個字的直覺或本能反應幾乎是並無二致的,這使我稍稍遲疑了片刻——然而,就算遲疑一百年也沒有用,我滿腦子所能想的只是關於彭師母那種發病狀態的現實推理:倘若彭師母四十歲以後的人生景況便是間歇性地回到從前、而這種倒退顯然一如現實中的時間一樣不可逆反、亦不稍停佇,那麼,小五既然聽過了彭師母初晤歐陽崑崙的故事,我和孫小六又怎麼可能再聽一次呢?我抬眼睇了睇紅蓮,此際她眼眶之中灩灩瀲瀲的淚光已近飽滿,而我的孤執仍堅決異常,我聽見自己的話語是這麼說的:“別跟我說你也聽過彭師母第一次見到你爸爸就愛上了他的故事好不好?這他媽太動人了!比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鬼馬子跟我睡了十年的故事還動人!”說完,我吸口氣又重複了一次,“還動人,你知道嗎?”
事實上這些都不是我想對紅蓮說的,我想說的原本很簡單,一如每個經歷過好奇、渴想、追求、慾望、思念、懷疑……這一類折磨的人都會說的話一樣簡單,可是我說不出來;表達愛意甚至善意的語言卡在某個渺茫的宇宙彼端。這個和自己的語言絕對分離的情況使人益發感到卑微和痛苦。我在下一瞬間奮力扔掉手上的筆——可是我忘了,四周是一個陣,它和尋常的世界全然不同,在陣裡,你的好奇、渴想、追求、慾望、思念和懷疑會不時地前來找你。結果那支筆又從黑暗之中彈了回來,掉落在一張寫了幾行的稿紙上,筆尖塗觸,還留下了貨真價實的墨汙點痕。
“其實你還不懂。”紅蓮把第一滴掉落的淚水用拇指丘擦了,第二滴用手背,第三滴用食指指腹,然後是中指、無名指,揩拭的速度終於及不上涓滴串流的速度。她垂下手,同時笑了起來。然而笑容並不能中和淚水,只能模糊她那張看來仍舊年輕美麗的臉孔。不過她哭得十分平靜,肩膀不曾抽搐、聲音也沒有哽咽,彷彿淚水就是把兩汪小小池溏一般的眼睛清滌了一圈便淌溢位來,既沒有悲傷、也沒有哀愁或是被我激將的言辭挑起的憤怒。她接著告訴我:兩個月的居家看護結束,彭師母只再發作過一次,這一次她退返的實際年月並未出現在敘述之中,紅蓮只知道,她已經是個情竇初開的姑娘,經常遠遠地站在通西橋頭,往“講功壇”方向張望,想看一眼歐陽崑崙——最好是也能叫他看上一眼。在這個現場,歐陽崑崙已經不認得兒了,他走過她身旁,她恍了神,一隻腳慌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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